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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暴食(上) 我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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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
大概有十分钟,可能更久,我不太确定,在地狱里时间走得不太规律。我的手表还在走,但秒针转得时快时慢,像是快没电了。
它转啊转,我也转啊转,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太干了,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蹭过木板。
我清了清喉咙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只有风声回应。
我往前走,不往前走我也没别的地方去,毕竟,身后的路和眼前的路一样陌生。
脚下的岩石慢慢变成淤泥。第一脚踩上去的时候我差点滑倒。
泥很软很稠,裹住鞋底往下吸。我拔了几下才把脚抽出来,继续往前走。淤泥越来越深,到我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小腿的力量往外拔。裤子湿了半截,黏在腿上,又冷又沉。
好难受……
色欲层的风是干的,而这里的空气却又湿又重,像一块浸了水的布糊在脸上。
气味也从硫磺和灰烬的味道变成了一种腐烂的甜。像是水果放在碗里太久,皮裂开,汁水流出来,果肉从里面烂到外面。
那股甜腻的气息黏在鼻腔里,我咳了两声,喉咙里泛上腥甜,还有,路西菲尔留下的味道。
很轻很细的笑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我回头不知道多少次,可每次都什么都没看见。
我加快脚步
笑声和脚步声跟着我加快。
我跑了,它们也跑。我喘着气停下来,弯下腰,膝盖上的淤泥往下淌,那些声音就在我周围打转,不靠近也不远离。
"别跑了。"
那个声音忽然贴近我耳边。
滚啊!信你我是傻子!
我没停,继续跑。笑声在我身后炸开,密密麻麻的。
前面的雾气变薄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灰蒙蒙的雾气落下来,把周围暗红色的岩壁染成蜜色。
我朝着光跑,脚下的淤泥慢慢变浅,变成了碎石,再往前走变成了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表面泛着润泽的光,缝隙里嵌着暗色的东西。
光越来越近了。笑声和脚步声在我踏到石板的同时消失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
前面,两扇巨大的铜门半敞着,门面上雕满了东西。藤蔓和果实,石榴、葡萄、无花果、橄榄。
每一颗都鼓鼓囊囊的,像是下一秒就要从铜面上爆出来,汁水要淌到地上。门的缝隙里透出来暖色的火光,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隔着几寸厚的铜板听不真切。
我站在门口喘了会儿气。鞋上沾的淤泥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脚印的边缘正被暖光烤干,变成灰白色的壳。
路西菲尔,不见了,占完我便宜就跑是吧……呵呵,走着瞧。
但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我是一个被扔在地狱第三层的活人,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
连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
但是我还是要行动。
于是我推开了门。
门轴没有响,我很奇怪,那么重的铜门推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里面的热气一下子冲出来,暖的,潮的,浸透了酒和油脂和烤面包的味道。
那热气像一只手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我的毛孔一下子全张开了。
好香……好饿……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四周墙壁上嵌着黄铜的烛台,每一盏都点着。火苗在墙壁上晃出无数颤动的影子,大厅正中央是一张长桌,从门口这边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另一头。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边角垂下来,缀着暗金色的流苏。桌上摆满了盘子和碗和酒杯和银壶,密得没有空地。食物堆成小山,烤乳猪卧在铺满迷迭香的托盘里,整只的羊腿叉在银签上还在往下滴油,葡萄堆成金字塔的形状,无花果对半切开露出蜜色的果肉和细碎的籽,鱼肉泡在深红色的酱汁里,一圈一圈码好的香肠切面泛着油光,面包垒成一座矮塔,旁边是大碗大碗的奶油和蜂蜜。
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搅在烛火里,把整间大厅裹成了一片暖雾。
桌边坐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穿着被酒渍和油污染得斑斑驳驳的袍子和礼服。他们举着杯子往喉咙里灌酒,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叮叮的脆响,用手抓盘子里的肉,油脂从指缝间滴下来,顺着腕骨流到手肘,张着嘴把食物塞进去,腮帮鼓起来,牙齿咯吱咯吱地嚼,喉结一上一下地咽,然后立刻伸手去抓下一块。
有些人吃得太急了,食物从嘴角掉出来,落在胸口,落在桌布上,他们也不擦,弯下腰去舔桌布上渗出来的汁水。有些人的嘴角已经烂了,嘴唇被酒泡得发白,裂开的口子渗着血,血和酒混在一起淌下来。
没有人看我。
呵呵也对……一群死肥猪……
我走进去一步。门在我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我站在门边,脚下是暖色的石板,头顶是摇晃的烛火,面前是这场没有尽头也没有开始的盛宴。
我站了一会儿,没人抬头看我。我在几排椅子之间穿行,桌子旁边的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抓离自己更远的盘子,肩膀撞到我的手臂,我往旁边躲了一下,那人连看都不看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我。
吃。
吃。
吃。
我继续往里走。
桌子很长,越往深处走烛光越暗,桌子边缘的雕花越细。有人侧躺在地上吃,从翻倒的酒杯里舔残酒,他抱起一整只烧鹅,牙齿嵌进鹅胸里,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碎肉。
我不确定自己走了多久。每走几步就有人从我身边经过,端着银盘或举着酒壶,脚步匆忙但无声。大厅里没有窗户,没有门,除了我进来的那一扇没有别的出口。我不知道这间厅有多大,它好像一直在延伸。
"你挡到我的光了。"
我停下来。
声音从桌子的尽头传过来。我循着声音看过去,那边坐着一个男人。他靠在一张很宽大的椅子上,椅背比其他的椅子高出很多,暗色的木头雕着同样的藤蔓和果实。
他的腿翘着,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很松散的姿势。他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垂下来,他的指甲剪得很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金环,没有花纹,只是一个素圈。
暗红色的袍子,料子很软很滑,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口。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桂冠,叶子编得很密,叶子之间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石榴石,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红。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曲,垂到肩膀。
烛光在他脸上晃,他眯着眼睛看我,嘴角微微勾着。
他看起来不像这里其他人,手里那杯酒几乎没有动过,杯沿是干的。
他好像,并不忙。
"你是活人。"他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尾音微微往上翘,"你不是来吃饭的。"
"我找人。"我说。
"谁?"
"一个堕天使。"
他笑了一下,"这地方每天路过的堕天使比你想象的多。你说个名字。"
"路西菲尔。"
他手指停在杯沿上。停了一拍,两拍。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坐直了一点,歪着头看我。
从我的头发看到我的眼睛,看到我脖子,看到我胸口的衣服,最后又落回我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污染了……
"路西菲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说的是那个黑的,还是那个……"
他停了一下。
"算了,都一样。"
他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过来坐。他不在你身边吧?如果他在,你不会一个人推那扇门,嘿,他把你扔这儿了?"笑意更浓了。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消失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扔。
"别紧张。我不会吃你。这层的人不吃活的。我们吃的是吃不完的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物,"但你尝一口没关系,活人吃了不会变成我们,只是会饿得快一点。"
他说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季淮安。"
"季——淮——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落在"安"字上微微拖长了一点。
我又想起路西菲尔了,那个色鬼……他不会这么叫我……
"阿尔克提俄斯。"男人的话语打断我的思绪,"这里暂时归我管。"
"你是被罚的?"
"罚?"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算是吧,生前吃太多,死后继续吃,永远吃不完,永远吃不饱。但是,"他把酒杯放下来,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沿着杯壁转了一圈,"我比他们聪明一点。我知道吃不完,所以我不急。"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那椅子很大,暗色的木头雕着藤蔓和石榴,靠背很高,上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垫。
他陷在里面显得很松弛,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木头,敲两下停一下。
"你找路西菲尔,"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你找他干什么?"
"他带我来这里。"
"带你来?"他眉毛动了一下。"一个活人来地狱?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我已经被好几个人问过这个问题了,当然,每次我都没有答案。
"他说我欠他一样东西。"
阿尔克提俄斯乜了我一眼,淡淡的。暖色的烛光在他脸上晃,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我分不清是烛火还是什么。
"你欠他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你不知道你就跟他来了?"
"……他长得太好看了……"
他笑了,嘴角是弯弯的,可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他要是回来,我会知道。这一层每一扇门的声音我都听得见。"
我犹豫了一下。
椅子旁边就是一个空位,铺着同样的深红绒垫,扶手上有雕刻的痕迹,我摸了摸,是藤蔓。
我坐下来,椅子很软,绒垫陷下去一层,我的背陷进椅背里。桌上的热气扑过来,暖的,甜的,油脂和果香混在一起扑到脸上,我的胃忽然收缩了一下。
我饿了。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在人间的时候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前天,在地狱里时间走得乱七八糟的,我分不清。
"尝一点。"阿尔克提俄斯把一盘水果推到我面前。无花果,对半切开,露出里面的果肉和细碎的籽,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金色糖浆,在烛光下面泛着光。"吃了不会怎样。你是活人,吃了会饿,但不会困在这里。"
我看了那盘无花果一会儿。果肉边缘微微卷着,糖浆沿着切口往下滑了一点。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拿了一块。
入口是甜的,糖浆在舌头上化开,果肉软得不需要嚼就散开了。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
更饿了。
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胃,从里面拧。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手按在肚子上。
阿尔克提俄斯看着我,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
"你的堕天使呢?"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他一般不会带活人下来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姘头?"我说。
阿尔克提俄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食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烛光在金色的酒液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他画圈的动作慢慢转。
安静了一会儿。大厅里那些咀嚼声和吞咽声还在继续,但被烛光隔了一层,变得很远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