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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色欲(下) 我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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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忆?什么鬼?前世今生嘛?呵呵。
说实话,这种东西放在以前我一点都不信,可是现在我经历了这么多,又被狂风吹得晕晕涨涨的,被路西菲尔抱得迷迷糊糊的。
我信了,路路大人。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乌黑的对着灰蓝的,懵懂的对着成熟的,热切的对着淡漠。
他移开了眼,我跟随着。
他迈开了脚,我模仿着。
风很大,每一步都像在逆着水流前进,脚下的岩石被风磨得像镜面,鞋底踩上去发出极轻极细的摩擦声。
我感觉他在看着我,尽管他背对着我,但万一恶魔后脑勺上会长眼睛呢?……算了吧,太丑了,有辱他的英姿……
*
前方,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翻滚,像两只被同一阵狂风裹住的斑鸠。
我走近,看清楚了,那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女人的手环着男人的脖子,男人的手臂箍着女人的腰,他们的额头顶着彼此的额头,嘴唇翕动着,彼此吐露着爱意。
他们并未察觉到我的到来,于狂风中专注于彼此,直至永恒。
知道路西菲尔上前打断了他们,他说,“弗兰采斯加,和我的同伴说说故事。”
女人的头这才移开,转向我的旁边,她带着些许不满与愠怒,却又在看到我身旁人的面孔时强压了下去。
她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为了政治,父亲把我嫁给了里米尼的贵族玛拉台斯太家——嫁给那个残废的祈安启托。那个残废,贱人,我从不爱他,他压住了我的青春,他毁了我的年华。
十年,我在这个残废旁边,数着日子过。
好在上天眷顾着我,让他的弟弟保禄来到了我身边,保禄年轻、俊美,也已经结了婚,但这不重要,我们曾在烛光下一同阅读兰斯洛特的故事,我们读到骑士怎样被爱情征服,读到那渴望的嘴唇怎样被亲吻。
我的眼睛遇见他的眼睛,他红了脸,浑身颤抖,吻了我的嘴唇。”
像是要给我演示,她旁边的灵魂用手指掰过她的头,嘴唇相触,不愿分离。
我在等待,等他们亲完,可是他们的嘴唇就像被胶水粘连了一样。
我还要继续听呢……
“那个……呃……然后呢……”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打断。要是在大学里,我指定会被那对情侣追着打……
“然后?然后祈安启托撞见了我们。刀光一闪,我和保禄一起倒在地上,死了。”她飞快地说完,嘴唇又粘了上去。
……我服了……
弗兰采斯加和保禄就这样飘走了,他们飘得很快,风推着他们在半空中盘旋,他们的身影时而被浓密的亡魂群遮住,时而又露出来。风忽然变了方向,他们被一股从下方涌上来的气流托了一下,飘得慢了些,我趁机加快步子,追到他们正下方的岩石上。
“弗兰采斯加!”我仰头喊她。
风把我的声音撕碎了一半,她好像没听到,还在抱着保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我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快劈了。这次她听到了。她的嘴唇停下来,脸慢慢从保禄的胸口移开,低下头看我。
那双蓝色的眼睛和我之间隔着一道风的瀑布
亡魂在半空,活人在地上。
“活人。”她的声音从风上面飘下来,“你还要干什么?”
“呃……抱歉女士,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她沉默着。
我想了想,说:“我来过这吗?”
弗兰采斯加歪着头看我,有些嘲弄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又不知道?问你那姘头去吧。”她下巴抬了抬,正是路西菲尔的方向。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遮住了她身后的男人,他们就这样抱在一起飘啊飘啊飘,远去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什么?!我的什么?姘头?!这里除了路西菲尔到底还有谁?没有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啊啊啊啊啊啊!难道说,我姘头,是路西菲尔?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路西菲尔。
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离我大概五六步远,风把他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也没去拨。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啧……真够傲慢的……我会喜欢这种人?
"她说的……"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是什么意思?"
路西菲尔挑了挑眉,嘴角那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说什么了?"
"你知道她说了什么。"我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岩石滑了一下,我踉跄半步才站稳。"她说……她说你是我……"
我说不出口。
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路西菲尔终于动了。他朝我走了两步,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差点噎住,"我他……我觉得你是在耍我。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耍我,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路西法路西菲尔的,我根本就不——"
"你叫我什么?"
我愣了愣。"路西菲尔啊。"
"不是这个。"
“路西菲尔大人。”
“不是。”
"……路路大人?"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克制什么。
那种表情我见过……以前在班里男同学想笑又憋着不笑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但他忍住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烧。风这么冷,脸却在烧。我别开眼,盯着他靴子尖上沾的一点灰看。
"弗兰采斯加说她认识我。"我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我姘头'是你,可是我不认识她,这地方我也没来过,我连你都是今天才……"
"今天才什么?"
"今天才认识。"我咬了咬嘴唇,"虽然你长得确实很好看,但我不是那种见了好看的人就——”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到底在娇羞个什么啊!
"季淮安。"
他打断我,声音很轻。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变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点嘲弄的神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的眼睛还是灰蓝的,可里面那层暗沉的光像是烧起来了,烧得又静又烈。
我晃了晃脑袋,用力揉了一把脸。"你带我来这,到底想干嘛?"
路西菲尔转过身,朝前方那片更浓的雾走去。他的背影在灰色的风里显得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服隐约可见。他说:"带你来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
我跟上去,脚底在光滑的岩石上打几次滑,每次都快摔倒的时候,身体自己就稳住了,就像是……本能,走了很多遍这条路的本能。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前面路西菲尔的靴子。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我。
*
我们穿过那片亡魂群,越往里走,风就越小。到后来风几乎停了,只剩下那种死寂的、压得人耳鸣的安静。地面不再是岩石,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没有声音。
路的尽头是一道裂缝。很大的裂缝,像大地被谁从中间劈了一刀,裂缝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路西菲尔在裂缝边缘停下,侧过身,看着我。
"走近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旁边,探头往下看。底下太黑了,可盯着看久了,好像能看到什么东西在动,远远的、沉沉的,在缓慢地翻身。
"这是什么?"我问。
"你的记忆。"路西菲尔说。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我,还有我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
"掉下去就会想起来。"他说,"但你会很疼。"
我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他。
"你带我来这,就是为了让我跳吗?"
他沉默了很久。风从裂缝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又冷又腥的气味,吹得我眼眶发涩。
然后他说:"我不希望。"
我站在原地,心脏开始咚咚咚地跳。风从地底下涌上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瞬。
我等待着,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可他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走吧。"他说,"看完了。"
路西菲尔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他的肩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跟了两步,脚踩在那层薄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路西菲尔。"
他没停。
"路路大人。"
他停了。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地响,他的黑发被撩起来几缕,露出后颈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我盯着那截脖子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嘴唇有些痒。
"你刚才说,跳下去会疼。"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觉得自己像在对着墙说话,"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跳过。"
我看着那道裂缝,往后退了半步。
“你怕我?”他说。
“我没有。”
“你的脚在往后退。”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这是本能的自我防卫。”我嘴硬,“谁站在这种坑边上不退?”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面对着我。
风把他的黑袍下摆吹得翻卷。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没有笑。
“路西菲尔。”我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认识我多久了?”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暗沉沉的,像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又往前迈了半步。
“你认识我很久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要轻,“比我这辈子还久,对不对?”
他还是不说话,翅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羽毛边缘擦过地面,。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你该回来的时候。”
我站在风里,心跳很快。
这个人从图书馆开始就一直在用这种方式说话,像在给我答案,又像什么都没说,但此刻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问了。
“路西菲尔。”我又叫了一遍。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
风灌进来,我的脚离开了地面。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他整个人压过来,翅膀猛地张开,在我身后合拢,把我裹住,后背撞上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路西——”
他的嘴唇堵了上来。
冷的。
可覆上来的时候像一把火,烧得我整张脸都麻了。他吻得太用力,嘴唇碾着我的,牙齿磕在下唇上,血腥味在齿间散开。
他顿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压下来,像要把那个伤口吞掉。
我喘不上气,口腔里全是他的味道。他的手从我的肩膀滑到后颈,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把我仰起来。
我没有推开他。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和他都僵住了。
风变了。
热气从四面八方同时压来。那些在半空中翻转的亡魂,像嗅到血的鱼群一样涌过来。
他们的手穿过风,朝我们伸着。
路西菲尔的手从我的后颈上拿开了。
他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摁在岩石上,让我动弹不得。
他喘得比我还厉害,嘴唇上还沾着我的血。
“路西菲尔?”
“别动。”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按在我肩上的手在抖。
“这一层不允许触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松开了我,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翅膀从身侧收回来,裹住自己。
“你不该往前走的。”他说。
“我……”
“你不该。”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靠在岩石上,喘着气,嘴唇上全是他的温度和我的血。颈侧那一道刚才被他咬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路西菲尔。”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
“你又要走了?”我的声音在抖。
他沉默了。
他的身影走进风里,被那些翻滚的亡魂和灰白色的雾气一点点吞掉。
翅膀带着人,渐渐地,消失了。
我靠在岩石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面。风灌进领口,吹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周围全是风,裹挟着灵魂的哭声。
可我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很多年以后,当我重新站在这条风带边缘的时候,我会想起路西菲尔离开时的背影,会记起那六只翅膀收拢的样子,会想起那个炽烈的吻,终于会知道,什么叫做失去。
我抬手碰了一下嘴唇,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温度,还是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