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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色欲(上)   狂风在 ...

  •   狂风在我踏进第二层的瞬间灌进耳朵。

      前一秒,我还站在灵薄狱褪色的灰绿色草地里,听见远处亡魂们轻得没有声音的交谈。后一秒,世界被撕开了。

      风从四面八方同时撞过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扯衣服、头发、皮肤。风中的哭声,成千上万,搅在一起,扭成一股辨不清头尾的绳索,从我耳朵钻进去,又钻出来。

      我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下去,手撑住地面。

      地面是粗糙的黑色岩石,坑坑洼洼,凹痕是温的,像是刚有人的手按过。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张开,扣住我的后领,往上一提,让我的背撞上他的胸口。

      隔着黑袍,他身上淡淡的凉意传过来。

      他一只手提着我后领,另一只手从侧面绕过来,手心贴住我的腰侧,指尖刚好卡在肋骨末端。

      “站稳。”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的嘴唇离我的耳朵不到两寸,气息扫过耳廓,凉得我半边头皮发麻。

      我转过头。脸和脸之间只隔着他垂下来的几缕头发,他的睫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冷冽的,像雪地里烧过一把没烧完的香木。

      后领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腰侧那只手也收回去,动作干净利落。他退后一步,风灌进我们之间那道刚空出来的缝隙。

      不知怎的我生出了些许失落。

      “这里是色欲层。”他说,“跟紧了。”

      前面开始出现人影。

      他们被风卷在半空中,翻滚、旋转、撞上岩壁又弹回来,像被一只巨型的手随意抛洒的棋子。

      巨手是谁?上帝。
      棋子是谁?人类。
      *

      一个女人从我右侧飞过去,张着嘴,头发四散飞扬,伸着手,手指朝下,像要抓住什么,尽管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的力量!你的权威!你把欲望塞进我骨头里又为这欲望罚我——”

      “创造!看啊!你的创造!我们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这就是你的杰作,这就是你的完美计划,这就是你应许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耶和华!你真有种!”

      “爱!你给了我爱!你让我爱他!然后你判这爱有罪!你判我有罪!你判这身体有罪!你判你给的一切有罪!”

      “我连出生都没选过!”

      不同方向、不同高度、不同年龄,咬合,撕扯,重叠。

      “——力量——权力——造物者——贱种罢了!惩罚——骨头——血——渴——热——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耶和华!你他妈地在逼我骂你!你造了一张会爱也会骂人的嘴,现在我在地狱里用它骂你!这就是你的全部智慧!”
        “天父!父!你在哪里!你说好会保护我!你说好会看顾我!我掉进来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转脸了吗!你闭眼了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你我爱你啊!”

      *

      “色欲层的亡魂,生时被情欲的风支配,死后就被风支配。永远落不了地。”路西菲尔在前面停下来等我,风把他的声音拉成细丝,“碰不到彼此,这是他们的惩罚。被欲望牵引的人,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

      那阵狂风就像这样把不良的精灵吹到这里,吹到那里,卷下,卷上。

      “有人因太爱神来到这里吗?”我想到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渎神吗?哈哈,当然有啊。”路西菲尔轻笑着。

      他指着我们头顶,一个年轻男人从我头顶掠过,手指离我的头发只有一掌的距离。

      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空空的,他的嘴唇翕动着。

      “季淮安,你猜猜,他在喊谁?”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此刻被咒骂声吵得脑壳嗡嗡,让我猜?呵呵。我在这还能认识谁啊,不是路西菲尔就是我呗。二选一嘛,简单!

      “我。”

      路西菲尔看起来像是有些错愕,他放下了一直举着的那只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这才意识到他手指一直指着天。

      有点……有点可爱。

      “你认识他?”我问。

      “不认识。”但他看那个亡魂的眼神跟看其他的不一样,很不一样。

      那个年轻男人被风卷远了,他的目光还跟着,我突然有点不爽,好在他的目光很快收回来,落在我脸上。看了一会,然后转身继续走。

      风更猛烈了,我的心跳也是。

      路西菲尔停下脚步,翅膀微微张开。“前面是这一层的核心区域。跟紧我,别松手。”他朝我伸出手,苍白,修长,掌心朝上。我握上去,他的手指合拢,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我的心却是温热的,他的力道很稳,翅膀在身后又张开了一点,刚好挡住侧面灌过来的最强的那股风。

      他拉着我踏进风暴最猛烈的中心。亡魂的密度骤然增加,半空中的人影像一场无声的暴雪。

      哭声在这里变成了某种更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成千上万个叠在一起。

      我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

      风忽然小了一点,我眯着眼睛往前看,黑暗里浮出一个巨大的轮廓。是一个坐在风暴中心的女人,她把风挡住了。

      黑色石座的基座深深扎进岩石里,周围的风在她身前三尺自动分流。上面是那个女人,她很高大,比普通亡魂大出三四倍,穿着古亚述式的深紫色长袍,头发编成无数条细辫子盘在头顶,缀满宝石和金币,在风里叮叮当当响。她的脸是美的,眉弓很高,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但那双眼睛是忧郁的,黑色瞳孔里什么都没有,连倒映都没有,像是失去了什么,再也没有找回来。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垂着一串干了的葡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

      “塞密拉密斯。” 路西菲尔对我说,“亚述女王,她的罪名是在敕令中把荒淫视同法律,以摆脱她所遭到的指责。”

      “她在生前宣布了一条法令,允许任何她看上的男人成为她的情人,然后在他们与她同寝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处死。这样就没有人能说她荒淫,因为这是法律允许的。直到她遇到一个人,一个没有被她处死的男人。”

      塞密拉密斯的眼睛忽然动了,那双空洞的黑色瞳孔转过来对准了路西菲尔。葡萄从她指尖滑落,滚进风里,然后,消失不见。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摧残已久。

      “路过的人。”

      “路过。”笑声在风里撞成无数个回音,“你是天使。”

      “堕天使也算天使吗?”我懵懵的。

      “曾经是嘛。”她又笑了,声音更大,她现在把目光投向了我,“你身边那位,最晓得什么叫做‘曾经拥有’。”

      她的目光扫过我,带了些许玩味,“活人?每个路过色欲层的人都欠我一个故事。来,你来告诉我,什么是爱。如果他说得好,我就放你们过去,如果说不好……”她嘴角勾了勾。

      路西菲尔往前迈了一步,把我往身后挡,“他没欠你任何东西。”

      “哎呀哎呀,只是请他坐一下嘛……不过,你又替他回答吗?”塞密拉密斯看着路西菲尔,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狡黠,“就像你替他做了所有选择一样?”

      什么?什么选择?下地狱吗?呵呵……那她说的挺对的……

      诶,怎么回事,路西菲尔的翅膀猛地往内收了一寸。

      哈哈,知道内疚就好……

      塞密拉密斯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让他自己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手心里全是汗

      讲真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连恋爱都没谈过,这个几千年前的饱经情场女王,她让我讲爱?

      我怎么讲?

      我当然编着讲……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说,“但我知道一个故事。”

      塞密拉密斯坐直了一点,手指还在空捻着。

      “有一个女王,统治着很大的国家,她有很多情人,不过呢,每一个情人都在同寝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死去。为了免于指责,她立了法令,告诉天下百姓,这是法律,而非荒淫。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在第二天早晨死去。他陪女王说话,陪她看花园里的落日。有一天晚上女王问他:‘你不怕我吗?’他说:‘怕。但怕的不是你杀我,怕的是你不杀我。’”

      塞密拉密斯的手指停了

      “女王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你杀了我,我只是一具尸体。如果你不杀我,我就会开始想,你是不是爱我。而如果你不爱我,这个念头会不断地切割了我,比你的刀更慢,更疼。’第二天早晨,她下令处死了他。”

      “为什么?”塞密拉密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因为比起失去他,她更怕让他知道,她真的爱他。”

      塞密拉密斯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我说,“我编的。”

      真的,我说的是实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又笑了,“你真是可爱。”

      “小孩,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塞密拉密斯,亚述的女帝,巴比伦的建造者。史官写我毒死丈夫、以美色乱政;祭司说我是女神之女,被鸽子养大。当我从荒漠里活下来的那一天起,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权力啊,它从来不会赐予任何人,它只从血、火和意志里被夺来。
      尼诺斯死后,我的小王子尚在襁褓,帝国各地总督就像闻见腐肉的狼。他们以为一个寡妇会哭泣、会退让、会把军队交给他们。可是我怎会让他们得逞,我穿上先王过重的战袍,在尼尼微大殿里发号施令。三个月后,最傲慢的那个总督死在沙漠里,他的部队被我用假命令调进河谷。
      而他的头颅被快马送回尼尼微时,可曾想过被我这样踩在脚下。
      我修道路,让军令与商税能在七日内横穿国土;我重开运河,让幼发拉底河的水去喂饱新垦的麦田。我下令扩巴比伦城,城墙厚到能容两辆战车并驱,城门外设铜门。
      我野心勃勃,我雄心壮志,
      我亲率战车越过波斯山地,直抵印度河。
      我治下的土地,比先王时更大、更富、更不敢令人轻视。
      你说我有□□,哈哈,对啊,没错。可在这世间,能用哪个人能逃得过这种欲望。上帝把我罚到这里来,以我为典型来告诫世人,编造出虚假的故事来告诫世人。说实话,这样的故事也不是他编造的,只是一个女人做到了这样的位置,就势必会被世人怀疑,他们会不满,他们会嫉妒。
      我是有过无数男人也杀过许多男人,他们不甘只是匍匐在我的脚下,渴望获得我一样甚至更大的权,他们没有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因此我会教他们,只不过,这样的教,是要用他们的血肉来换的。
      你说的那个男人的爱啊,确实令人向往,可是我不信,我唯一信的,只有我自己,我唯一爱的,也只有我自己。”

      她慢慢靠回石座上,手撑着额头,辫子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风又大了起来。她的轮廓开始模糊,石座的边缘被风侵蚀,宝石的光泽一点点暗淡。

      她消失了。石座,长袍,辫子,宝石,全部被风卷走,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只剩风,和风里那些永远落不了地的亡魂。

      风又灌了进来,我被吹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什么硬的,哦,是路西菲尔的胸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我盯着刚才塞弥拉弥斯坐过的地方,那里只剩一块被风磨得光滑的黑色岩石。

      “路西菲尔。”

      “嗯。”
      “我刚才讲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感到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颈,很轻,像是要确认我还在。

      “走吧。”他说。

      风很大,跟着他走了十几步,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我摸了一下,是水。

      真是奇怪。

      我为什么会哭呢?

      路西菲尔站在原地,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

      我侧头看他,他立刻松开了。

      “她的罪,真的不是傲慢吗?”我奇怪。

      “你认为上帝打造的罪名是真实还是虚假?这只不过是警示他的信徒们罢了……”

      我愣了一下。

      我并不相信上帝,也不知道他能编出怎样的故事……

      路西菲尔接着开口了,他说,“季淮安,你的眼泪,究竟在为谁而流?”

      他看着我的眼睛,银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你的记忆,在开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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