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灵薄狱（下） 我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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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女人指的方向看去，哪儿的草地微微下陷，我一步一步地踩上去，就踏进了一段被遗忘的时间里。
我往前走，穿过那些三三两两站在草地上的亡魂。
我觳觫着，可是那些亡魂只是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平静，甚至于可以称得上木讷，仅仅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他们永恒的等待。
不信神，便是罪嘛……在神之前降世，便是罪，要在这静谧的灵薄里消磨着时光，直到赎清你的罪孽。
这是他们的原罪。
*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男人，他坐在一块很大的白色石头上，古希腊式的长袍裹着他一边的肩膀，布料垂到膝盖，头发灰白，卷曲，垂到肩侧，和他的胡子融在了一起。
他的脸并不年轻，皱纹从眼角和嘴角往外延展，像古木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比先前的婴儿来的水润，清澈。
他正低着头，对着面前的空气比划着什么。手指在虚空里画圈，画线，画到某个地方忽然停住，又往回抹一下，重新画。
我只在精神病院见到过这样神经质的人，当然，还有学数学时的我……
他嘴唇微微翕动着，但我听不到声音。
我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断他。
我想，一个在灵薄狱里对着空气画了几百年东西的人，大概不会欢迎一个活人忽然插嘴。
但他突然停下了。
手指悬在半空，微微转动脖颈，当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对上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活的。”他说。
？活的怎么了？真没礼貌
“你是谁？”
他微微颔首，手指从空中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没有理睬我。
“你是东方人。”他说，“灵薄狱很少有东方人。”
哦？同样不信教的人，却因地域差异来到不同的地方嘛……
他招了招手，示意我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那块石头也挺光滑，像是被这位长老数千年的臀部所打磨过。
我滑溜溜地坐下，任凭他侧头肆意打量着我的脸。
“你认识我？”我问。
“不确定。”他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冥河边那个男人模糊的轮廓又开始隐隐约约地在我眼前浮现。
我沉凝着，双唇紧抿。
难道，我是个大众脸吗？？？
“像一个来问我问题的人。”他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而我什么反应都没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理解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你记不得了。当然记不得。”他说，“灵薄狱里的人会记得，因为时间在这里不走，但你不在这里。”
这都什么东西啊？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着面前的灰绿色草地。远处那个抱婴儿的女人已经走到了草地边缘，她怀里的婴儿还是那么安静，却没有再伸出手，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关于‘选择’。”
“他问我，”他的视线转回来，直直地落在我眼睛上，“如果一个行为在道德上是善的，但在律法上是恶的，那么做这个行为的人，到底是在行善，还是在犯罪。”
灵薄狱里的风变得更轻了，我几乎感觉不到那种微弱的空气流动。
毕竟我还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大学生，晓得什么叫做尊师重道……尽管对面的人看起来像个神经病，但也确实像个哲人。
我应该扮演个好学生的，我也很擅长这个。
于是我开口了：“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有回答。”他说，“我说这个问题本身是错的。”
“为什么？”我眉头微皱。
装的。
“因为律法是人的律法，善是自然的善。它们本来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他说，“人应该追求的，不是‘符合律法的善’，而是‘合乎理性的幸福’。理性，才是最根本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接话。
“哦哦，哈哈原来如此，”我瞪大了眼睛，囫囵点着头。
他没理我。
嘴唇又开始翕动，开开合合，让我看不真切。
眩晕，混沌，我的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个画面。
这老头其实是巫师来的吧……
我看见一只手，它握着一枝干枯的橄榄枝，放在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轮子前面。橄榄枝的叶子一片一片掉下来，落在火焰里，变成灰。
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吟唱着什么。
画面没了。
呵呵，招魂结束。
“我是谁？”我迷迷糊糊地回过神。
路西菲尔这人真不厚道，叫我进来遭这点破事儿。
“名字和身份本质上并没有意义，你是需要知道，现在，我们在交流，这就够了。”
“哦。”我不想再多费口舌了，这种无聊的无意义的东西，不配进入我的大脑。
老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光，“你不好奇吗？”
？我好奇个毛线啊！赶紧讲完，我要回家……
“我好奇完就可以走了吗？”我弱弱地问。
老人沉默了。
“让我讲完。”
“‘我问他问的是什么’，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他说……”
“如果一个行为在神眼里是恶的，在你自己的心里是善的，你要选哪一个？
当善恶评判的标准早已掌握在他人手中，那么你不管做什么都只是为了迎来最后那场审判吧。”
他自顾自地说着，“我在那位神创世后降生，却又在神被创造前领略过世间万物，现在我被留在这里，赎着那莫须有的罪过。我就该一直这样活着吗？我生前这么自由！”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愤怒，转而又恢复了淡淡的忧伤，“我一直在想，如果信仰了神，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原先的生活了？但我又想，就算升入天堂怎样呢，同样是受管控的日子，我倒是愿意待在这里继续我淡淡的忧伤。”
“那他什么反应？”好吧，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好奇。
“他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喜欢你的选择。’”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屁股底下凉飕飕的，手掌按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麻着。
“那个人，”我开口，“他叫什么名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名字，”老人终于开口，“但我记得他的样子。黑头发，还有，和你一样黑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
“不过有一个人陪他来的。”
“谁？”
“一个天使。”
“六只翅膀的。”他补了一句。
l路西菲尔？我还和他有这样的往事？呵呵，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那个天使，”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灰金色的天，好像在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等。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收着翅膀的样子很奇怪。”
“怎么奇怪？”
“天使在灵薄狱外面通常会展开翅膀，因为这里不是他们的地方，他们需要保持某种……”他想了想措辞，“某种状态，但他没有，他那六只翅膀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刚才路西菲尔站在草地边缘时拢翅膀的样子。羽毛贴得很拢，边缘叠边缘，一只压一只。
啊，一模一样。
“你知道他为什么收着翅膀吗？”他问我。
“因为……他要堕天了？”我试探着开口。”
“这倒也没错。”老人似是不愿再重复“那个站在远处等他的天使，正在面对同样的选择。”
“天使的耳朵能听见最远的风。他听见了那个问题，听见了我的回答，于是他转过身，展开翅膀，带着那个年轻人飞走了。”
“飞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地狱里传下来一个消息。”
“有一个天使堕落了。”
风停了，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好像静止了。
我看着远处的路西菲尔。
那个天使，那个收着翅膀站在远处的天使。
昏黄的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灰色的眼睛陷在眉骨的阴影里。
堕天就堕天，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那我走了？”我试探地问。
老人看着我，不说话。
三二一，我转身往外走。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灰绿色的草地在脚底下往后退，那些亡魂的脸从我余光里掠过，一张接一张，平静的，永恒的，等待的。
跑到草地边缘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路西菲尔。
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翅膀还是收着的，银灰色的眼睛正对着我的方向。
他看见我跑过来，眉心动了一下。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喘着气，刚才跑太快了，话都说不太顺，“好了，走吧。”
“你刚才跑的样子，”他说，“我以为后面有东西在追你。”
大哥，你瞧瞧这里除了你和地狱犬还有谁会追我啊。
可话不能这么说。
“没有，”我说，“我只是……我就是想回来。”
“嗯。”他说，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
他转身往雾气深处走，黑袍角扫过岩石面。
我跟上去，跟得很紧，几乎要踩到他的袍角。
他走了一步，两步，在第三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你见到他了。”他说。
“嗯。”
他的翅膀动了一下，很轻微。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很在意这个吗？
“他以前的故事。”我看着他的背影，“呃……里面好像有你……”
路西菲尔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六只黑翼安静地收拢在身后，灰金色的灵薄狱天光落在他肩头，把他黑色的头发照出一圈极淡的光晕。
沉默。
然后他侧过头，只侧了一点点，刚好露出半张脸。银灰色的眼睛从垂下的发丝后面看着我。
我看不透。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慢，黑袍下摆在灰绿色的草地上拖出极轻的沙沙声。
我追上去。
这次我没有跟在他身后，我走到他的身侧。
路西菲尔侧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加快步子。我们就这么并排走着，穿过灵薄狱褪色的草地，往雾气更浓的地方去。
他的翅膀偶尔会蹭到我的肩膀，很轻，很凉。
他没有躲开。
我也没有。
我回头看了看那快要消失的金辉色，很轻的在心里笑了下。
再见，怪老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灵薄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