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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薄狱(中) 他正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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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把我引向幽冥的事物去。
我跟在路西菲尔身后,思索着。
小生只是一个苦逼大学生,平时连花呗都没用过,怎么到这就欠东欠西的了。
“门口到底有谁啊?”
他脚步顿了顿,轻笑,“你信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
好啊,好得很,他果然在耍我。在图书馆哪儿就这样,在这里也是一样。
但我显然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怒意,一个普通的人类和一个强悍的堕天使,胜负早已明了。他愿意给我施展些柔情大概也只是因为好玩吧……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这个念头,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黑袍角扫过灰地,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点点。
呵呵,真够傲慢的。
面前是一条大河,这里喟叹、哀哭、和绝望的号泣响彻了无星的天空。
奇怪的语言,可怖的叫喊,痛苦的言辞,愤怒的语调。
低沉而暗哑,无休止地在空中旋动。
维吉尔这样告诉但丁:这是无毁无誉的人凄凉的幽魂,是只顾自己的卑劣天使,他们没有死灭的希望,他们盲目的的生命是那么卑鄙。
而现在路西菲尔这样告诉我:他们怀里揣着不肯死灭的希望,他们蒙昧的生命是那么固执,连其他所有应许的命运他们都拒绝仰望。
我懵懵地看着他,在我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从未这么深地想过这个问题。我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也终将化为一捧骨灰消散在这人世间。我没有想过我做的事是否慈悲,是否正义,我也没有想过我是否博爱或者自私,我只是活着,有些麻木地活着,但我却很快乐
做了这么多天噩梦,现在被拉到地狱,我也是接受了。小生向来用味蕾丈量世界,用美食治愈灵魂,来一次这样新奇的体验也挺好的吧哈哈。
人生,开心就完事了,为什么要思考那么多为什么呢?
*
那是阿刻隆阴惨的河边,停着一只船。
那条船不大,木质黝黑,船头翘起来一截,雕着什么动物的头,被风化和水汽腐蚀得面目模糊,只剩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河面,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墨色的不知名液体倒进河水里、慢慢洇开了。河面很静,几乎看不出它在流动,但看久了才会发现,大团的暗影从河床深处翻上来,贴着水面滑一段,又沉下去,偶尔翻出一小串气泡,啵的一声破了,冒出一缕极淡的灰烟。
空气到这里忽然变冷了,潮的,阴的,黏在皮肤上甩不掉。我搓了搓手臂,却仍没有缓解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岸边站满了亡魂。他们排着队,从岸边一直排到我们来的方向,队伍弯弯曲曲地隐没在黑暗森林的边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挤,没有人插队,就安安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看着河面,或者看着那条船。
他们的形体已经模糊了,边缘像被橡皮擦擦过,半透明的,透过他们的身体,我能看到后面的人。
路西菲尔在岸边停下了,他朝那条船抬了抬下巴。
“上船。”
“你不上去?”
“我不坐船。”
他展开了翅膀。六只黑翼在河面上铺开,羽毛边缘的暗蓝色光泽映在黑水里,被水底那些翻涌的暗影搅碎了又拼起来。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银灰色的眼睛闪过戏谑。
“我飞过去。”
“……行吧。”会飞就是了不起呗。
我往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船边上站着一个身影,他比普通亡魂高出一截,瘦,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斗篷下摆破破烂烂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手里拄着一根长杆,杆子一头搭在船舷上,另一头被他握在手里。手指从斗篷袖子里露出来,白森森的指骨,关节处有暗色的锈痕。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兜帽转过来。帽檐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点极暗的红光。
那是他的……眼睛?
“活人。”他的声音低沉,潮湿,像泡了很久的木头被捞出来敲了一下。
“路西菲尔大人,”船夫转向岸边,那两点红光闪了一下,“您带的这一个,是活的,船会沉。”
“耶和华会让他过去的。”路西菲尔说。
耶和华?神?路西菲尔嘴里吐出了这个名字?不不不,他们两个不是敌人吗?
船夫点了点头,斗篷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上了船。脚踩上,船身往下沉了一截,船底和河床之间传来一声闷闷的摩擦。我在船尾找了个位置坐下,木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裤腿一挨就洇湿了一片。
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渗。
好难受……
我突然又想起之前刷到的那个肛肠科医生的视频,说一屁股坐进河里结果鱼钻进去了……
呵呵,更难受了……
不过船夫可不会管我,他自顾自地解开了缆绳,长杆在岸边一撑,船就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黑水里。
路西菲尔在岸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船离岸,看着我的方向,背后六翼缓缓张开,往上一振,腾空而起,六只翅膀在河面上方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黑袍在风中翻卷。
他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银灰色的眼睛和黑水面上的倒影对成了一条线。
撕漫男。我脑子里率先出现了这个词,接着想到了hovering对就是英语续写里的那只蜂鸟……哈哈哈哈哈哈哈……魔王大人是小蜂鸟哈哈哈哈哈哈
“别碰河水。”他的声音从上空传下来,打破了我的联想。
“为什么?”我懵逼。
“因为,那不是水。”
他往前一倾,翅膀猛振两下,贴着河面低空掠过。翅膀带起来的气流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尾迹,水底那些暗影被惊动了,纷纷往深处沉,留下一串串翻滚的气泡。他飞到对岸,翅膀一收,稳稳落在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上
黑袍落定,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这边,不再动了。
船慢慢往河心漂。
水面上的声音开始变多了。很低很轻,叹息,低语,呼唤着。
我往船舷外看了一眼。
水面底下有一张脸。白的,肿胀的,五官模糊。它贴着水面,离我不到一掌的距离,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水泡从嘴唇的缝隙里一串一串往上冒。
我倒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船舷另一侧。船夫没有回头,杆子一左一右地撑着,斗篷在河风中微微翻动。
啧,死老头,船技真够差的。
“别看。”路西菲尔冷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听话地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片灰,是黑暗森林里的灰,像烧剩下的纸钱。
像小生这样走在食堂都能踩到米团的人,踩到纸钱也是很正常的吧哈哈……正常个鬼。
船继续往对岸漂。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季——淮——安——”
三个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上飘。
我站起来,手扶着船舷,往对岸看。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影。比普通亡魂的轮廓清晰,是个男人,年轻,长发披在肩上。
他站在岸边,踮着脚,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河面上张望。袍子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脚踝。脚踝以下是灰白色的,被雾气吞掉了边缘。
“季淮安!是你吗?”
我的心跳猛了漏一拍。他的脸,和我的脸,有三成像。
我要收回刚刚的话了……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啊!
船夫停下杆子,两点红光在兜帽底下转向我。
“有人在叫你。”
“我不认识他。”我的声音发虚,他那张脸让我不确定。他垂着眼,遮掉一半瞳色,眼尾有道浅浅的弧度,唇角微微上扬,和我一模一样。
“季淮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啊啊啊啊啊看个鸡毛啊啊!滚开啊!
令我更加惊恐的是,船,居然开始偏了。
船夫执着桨,努力划着,但禁不住河水要和他作对。船头不停地往对岸靠,往那个男人的方向靠。水底那些暗影全都被惊醒了,密密麻麻地聚在船底下,托着船身往岸边推,河面上冒出越来越多的气泡,啵啵啵响成一片。
死老头……使点劲儿啊喂……
“别让他碰到你。”船夫说。“不管你认不认识他,别让他碰到你。”
“为什么?”
“会死。”船夫说。
那个男人已经走到水边了。他站在河岸的边缘,脚尖埋进黑水里,水面淹过他的脚背。他朝我伸出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和路西菲尔的苍白不一样,他的白是纸白,是泡过水的白。
nonono……不要……我不想配冥婚……也不想搞什么水仙……放我回家吧……对不起我真不该假装自己那什么随遇而安的人设了我我我真不该说地狱其实也挺好玩的……
“季淮安,过来。让我看看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船猛地刹住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船头伸过来,五指扣住了船舷。
路西菲尔站在水面上。
黑袍下摆浮在黑水上,翅膀半张着,羽毛尖在水面划出极细的涟漪。他看着我,专注的,沉静的,深切的。
呼……谢谢你……大人……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在路西菲尔开口了。
“别听他的。”他说。
“你不是说没人等我吗?”又骗人,讨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船尾直接拽了起来。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他身上撞过去,他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力道很稳。翅膀在我们周围合拢了半圈,羽毛遮住了那个男人的方向。他把我从船舷边拎起来,脚尖在船舷上点了一下,翅膀一振,我们就腾空了。
风灌进我的耳朵。我回头,从翅膀的缝隙里看那条船——船夫撑着杆,继续往对岸漂。那个男人站在水边,手还伸着,姿势没变。他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雾气吞掉了。
河面上那声“季淮安”又飘了一次,不过,飘到一半就断了。
路西菲尔把我放在对岸的岩石上。他松开手,收翅膀,退后一步。
“刚才那条河,”我嗓子有点干,“是啥玩意?”
“记忆”
“那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不会,是我前世吧?”
我前世来找我今生?什么意思?
“呵呵,那个是冥河从你脑子里捞出来的。”他打断我。“看不出来,你还挺自恋的?”他斜乜了我一眼。
靠!我这么聪明的人,猜错了?貌似还被嘲讽了?
“季淮安。”
“走了。”他转过身,黑袍角扫过岩石面,往雾气深处走。”
“去哪?”
“灵薄狱。”
*
雾气渐渐薄了。脚下从黑色的岩石过渡成灰绿色的草地,草很软,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空气在这里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头顶的暗色天穹还在,但光到了这里变成了柔和的灰金色,像黄昏的太阳被薄云滤过一层。
灵薄狱,到了。
灰绿色的草地铺到看不见的尽头,缓坡起伏,偶尔突起几块光滑的白色石头。
草地上站满了人。他们的轮廓不像冥河边那些亡魂那样模糊,因为我能用自己4.0的眼睛透过镜片,看清他们的皱纹、睫毛,还有衣袍上的褶皱。
他们站在草地上,三三两两,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独自一人仰头看天,有的坐在石头上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叹息。
他们的动作太慢了,被浸泡在透明的、黏稠的时间里,每个人都是一个孤岛,离得再近也碰不到彼此。
这些异教徒,未受洗的婴儿,在世时没有犯过大恶但也未蒙神恩的人。
路西菲尔在草地边缘停下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面前的灰绿色原野和那些沉默的人影,停了好一会儿。翅膀在背后动了一下,收紧了,羽毛贴得很拢,边缘叠着边缘,一只压一只。
“你不进去?”我问。
“不去。”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看了一会儿。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太吵。”
啧啧啧,装货。
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一定要去吗?”我说。
“你害怕了?”他挑了挑眉。
不……小生一点都不怕,你看看这里,多么宁静,多么美好……一点都不像地狱哈哈哈……好吧,我就是怕。
但路西菲尔往旁边退了一步,把通往草地的路让开了。
顺手拢了拢翅膀,把自己裹紧了半圈,下巴朝着那里抬了抬。
我只得朝草地走去。
迎面碰上一个女人,年轻,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小小的,裹在淡色的襁褓里。这是灵薄狱里最特殊的一群亡魂,是未受洗就夭折的婴孩。
他们被原罪挡在天堂门外,但也没有犯过任何该受惩罚的过错,就留在这里,被分配给愿意照看他们的灵魂。
女人怀里那个婴儿很安静。不哭不闹,眼睛睁着,大而空洞,灰蓝色的瞳孔像蒙了一层雾。
他等待着,等一个他还没出生就已经欠下了的洗礼,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许可。
你问我他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更久。
我走过去的时候,婴儿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我的方向抓了一下。那只手小得只有我拇指大,手指蜷着,抓了一把空气,什么都没抓到,又缩回去了。
我站住了。
女人注意到我在看,抬头朝我微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这片草地上的光,不刺眼,不灼人,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很久没有朝人伸手了。”她说。
“他多大了?”
“在这里的年纪,”她低头看了看婴儿的脸,“大概四百年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轻轻晃了晃怀里的襁褓,婴儿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不记得疼,”女人说,“这里的婴儿都不会长大,也不会记得。他们唯一会的就是等待和伸手。”
只会伸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被路西菲尔从船上拽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扣住我手腕的那一瞬间。
他伸手抓了四百年,什么都没抓到。
我伸手才一次,就被人攥住了。
我不知道这算运气还是诅咒。
“你是活人。”女人说。
“对。”
“活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被带来的,”我说,“一个堕天使。”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灵薄狱的亡魂对地狱里的掌权者们似乎既知道,又不在意。他们活在自己的等待里,外面谁掌权,谁堕天,谁反叛,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只有自己的等待。
“从这条路往前走,”她指了指草地深处,“有一个你很熟悉的人。”
“谁?”
“你应该去看看他。他在这里很久了,经常提起一个和你的名字很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