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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不想见他 “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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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看着他,等时候到了,带他回来。”神这样说。
我站在人间第一站,是在一家医院。
深秋,风里飘着消毒水和桂花的味道。我在医院外面的电线杆上站了一整夜,看那扇亮着灯的窗。
凌晨四点,他出来了。护士把他裹在蓝布襁褓里,只露一张很小的脸。红,皱,像小老鼠。
他哭了。
那声音穿过玻璃,穿过风,一直传到我耳朵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发烫。
季淮安,就是他了。
但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看着”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六岁那年,我站在他学校外面的槐树上。
树下有卖糖人的老头,有背着书包跑的孩子。他混在里头,比别人矮小半头。
他不爱说话。下课了,别人都去抢滑梯,而他蹲在花坛边上,拿根树枝戳一只死掉的蜜蜂,戳一下,就抬头看天,再戳一下,又抬头看天。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站在树影里,被他那个样子弄得有些想笑。
那一年他掉了一次牙。门牙没了,笑起来像个小老头。他妈妈给他拍了张照,他站在楼道里,咧着嘴,缺着门牙,比着剪刀手。
我站在对面楼的阳台里,看他把那张照片扔进垃圾桶里。
十五岁,他好像忽然长大了。
他的小腿先长,裤子很快短了,脚踝露在外头,翻着莹白。
我站在操场外面的铁网后,看他和一群男孩追一只足球。他跑起来的时候,领口朝后翻,露出一整片汗津津的后颈。
少年人的芳香。
我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开。又移回去。
他正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T恤领口垂下来,我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他前胸的粉红,和在摇曳衣摆下的那截劲瘦的腰肢。
我的喉咙动了。
往后退了一步,铁网在我脸上压出一道凉印。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站得太近了。
以前我从不站这么近。
可我还是没有走。
那天晚上,我跟着他回家。他洗完澡出来,光着上身,肩上搭着条毛巾,头发湿得往下淌水。他妈妈在客厅喊他别感冒了。他应了一声,站在阳台上吹风。
我就在对面楼的楼顶,隔着一整条巷子,看那些水珠从他发梢跌下来,沿着他没长开的胸口滑下去。他仰起头,把眼睛闭了一下。夜风吹过来,把他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全掀起来。
他就那么站在风里,像一棵还没长熟的、白生生的树。
我的翅膀在背后张了一下,它自己动的。
像在提醒我:你不是人,你不该这样看。
我合上翅膀,转身飞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看他”之后感到心慌。
少年人骨骼先于血肉往四面八方撑开了,带着笨拙和锋利。他的肩宽了,腰却还细,走路时总像在找平衡。他有时会不自觉地把校服下摆扯一扯,像怕衣服贴住身上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就是这些他自己都无意识的动作,让我在暗处站得太久。
有一回,他放学回家,经过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旧楼,风从窄口灌进去,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一手按住衣服,一手去挡眼睛。
风很大,把他的衬衫整个掀起来,露出半截后腰。我站在巷子口,没跟进去。我就那么看着他,看他手忙脚乱地按着衣服,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就在那一瞬,我胸口像被什么从外面轻轻敲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风里。
我想,完蛋了。
我好像在等这个。
他十九岁了,个子已经高过我下巴。他的喉结开始明显,说话时在脖子上上下动。
我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的手指从喉结上滑过去,忽然觉得那块小小的凸起,像一枚他亲手给自己戴上的烙印。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我开始记得很多没用的东西。比如他左边眉尾有道小时候摔出来的浅疤。比如他紧张时会用指节去蹭鼻尖。比如他打篮球回来,汗会把后颈的碎发黏成小小的弯。
再比如,他洗澡出来时,身上那股热腾腾的、混着水和少年人皮肤的味道,能让我在窗外站得比平时多一个钟头。
这不是一个“看守者”该记住的。
看守者不会在凌晨两点,站在一个人类男孩的窗外,看他把被子踢掉又拉回来。
看守者更不会在对方翻了个身、衣摆掀起来露出半截肚皮的时候,把眼睛闭起来。
可我就是这样的。
*
他认识了一个女生。
是军训结束那天,所有人都在操场上合影。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边角,帽子歪着,脸上的汗还没干。那女生从前面跑过来,拿着两瓶水,一瓶塞给他。他愣了一下,说:“谢谢。”
她笑,露出一排很白的牙,说:“谢什么,帮我拧一下。”他接过来,拧开,又还给她。她就站在他旁边喝,肩挨着他的手臂。
我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叫林昭,后来我知道的。
她跟季淮安一个专业,不同班。她活泼,爱笑,头发总是扎成高高的马尾,走路时一晃一晃。
她喜欢找季淮安。季淮安从不主动,但也不拒绝。她来了,他就让出半个位置。她说话,他就听着。她不说话,他也就安静地走在她旁边。
直到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学校后山的长椅上。
长椅背靠一堵旧墙,墙外种着几棵很高的泡桐。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一场很小很轻的雪。
她坐在他右边,手里捏着一瓶已经喝光的汽水,晃来晃去。他靠着椅背,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离她的肩只有几寸。
我站在旧墙后面的暗处,透过树叶的间隙看他们。
她说:“你其实特别不会聊天。”他笑了,说:“那你还坐这里。”
她打了他一下。
他偏了偏头看她。那个角度,我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风里几根乱发擦过眉眼。
她的影子映在他身上。
然后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他的手指在椅背上动了动,没有退。她的肩碰到他的肩。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我想走。
可我的脚像陷进了地里。
她闭上眼睛。他低下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指慢慢抓住他T恤的衣角,看着他的手指从椅背上抬起来,停在她耳后。
她笑了。他也笑了。他很轻地说了一句:“这算什么?”她红着脸摇头。然后他们又靠近了一点。这一次,是她先吻上去的。
我闭上眼。没看完。
风把泡桐花吹下来,有几瓣落在他们肩上。
他们/浓烈地/喘息着,衣料/摩擦,唇齿/相碰。
极细极细的声音,像无数根透明的线,从暗处伸出来,缠住我的手腕,索住我的喉咙,捆牢我身后那对一点用处都没有的黑色翅膀。
夜色把我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