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我听的故事好像和你不一样 我刚到 ...
-
我刚到地狱的那几天,总以为有人在跟着我。
我走快,那声音也快;我停下,它也停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羽毛。
染过的羽毛,从骨到梢都透着一种陌生的硬,每走一步就互相摩擦,发出不属于我的、像蛇在沙地上游动的声音。
我厌恶这声音。
*
科西托斯湖的雾气绕过冰面,漫到很远的岸边。我沿着湖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地狱没有白天,也没有夜晚。天永远是灰的,灰光落下来,打在我的黑翅膀上,竟然泛出一层很薄的蓝。
我走到一处矮崖下,站了很久。
身后有人说:“小天使,你过来。”
我转过身。
雾里爬出来一个人。他的两条腿全部冻在冰层里,胳膊倒是能动。
他抬眼看我。
“犹大。”我念出这个名字。
我诞生之时,父神让我见过他的影子。
“你认得我。”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开一条缝,霜夹着血,顺着裂缝里往外冒。
“你在这里等谁?”我问。
“我在等你。”他偏了偏头,肩上灰白色的头发滑下来,像干草一样簌簌响,“唉,其实我在这里等所有新的东西,你们一个接一个下来,都得经过我,都得问我。嘿,这是地狱最老的规矩了。”
我不想听。
犹大看着我,看我的眼睛,看我的头发,看我收着的那六只黑翅膀,他苍老的眼神在我身上不停地打转,最后啧了一声,他说:“像,真像。”
我知道他在说谁。
“不过你没有他的味道。”犹大又说,“他是烧过的,呵,你……像是被墨水泡过的。”
我没说话。
“嘿,小天使,你想不想知道他?”他歪着嘴笑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
犹大用那双结霜的眼睛看了我很久,他抬起一只冻得发黑的手,指了指我身后那片更开阔的冰面。
我回头,只有白茫茫的雾气,雾里有个很淡的轮廓。
我看不真切。
“你到他那里去。”犹大说,“我就在这儿讲。”
我朝那个轮廓走过去,犹大的声音从身后跟上来。
“路西法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圣彼得大教堂外面。那时候博尼法斯还年轻,穿红袍,站在台阶上,他刚被加冕,全世界都跪在下面。我们伟大的神,派路西法来为他赐福。”
我的脚步没停。
前面的雾淡了一点,那个轮廓开始变清楚了。
“他照做了。他给了博尼法斯一道真正的、从天上来的光。博尼法斯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得不同寻常。他说话,人们不敢打断;他抬手,人群自动分开。
整个罗马都信了,这个人当真是神在人间唯一的喉咙。”
犹大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博尼法斯自己也开始信了,他已经成了祝福本身。主教们亲吻他的脚背,君王们给他牵马。
他坐在圣彼得宝座上,说:‘如今,我在人间所行的,就是神的意了。’”
雾散了。
我看见了。
一个男人被冻在冰里,翅膀张着,他低着头,头发垂在脸前,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半只闭着的眼。
路西法。
“神不满了。”犹大说,“博尼法斯在人间太高了。神不能容忍一个人站到祂旁边,祂能让人升上去,就能让人摔下来。于是,祂借了腓力四世的手。”
“腓力四世派兵进罗马博尼法斯种阿纳尼的石牢里挨打、挨饿、发高烧。红袍变成了粗麻,王冠变成了枷锁,他跪在湿冷的石地上,一遍一遍地叫:‘主啊,你为什么离弃我。’”
犹大的声音忽然轻下去。
我站在原地,和冰里的路西法只隔着一层很厚的冰。他的脸被冰面弄得模糊,可我总觉得,他好像在听。
“神对路西法说:‘你赐的福,我要收回来。’”
我呼出一口白气,这里的空气原来已经这冷了。
“第七天夜里,博尼法斯不再求神了。他背靠着石墙,坐在黑里,嘴里慢慢念出一个名字。”
“路西法。”我接话道。
“对,撒旦。”犹大说。
“可他那时还不是撒旦。”我反驳。
“那又怎么样,神说了算。”犹大不满地笑了笑。
“腓力四世为了他的王权,诬陷了那个教皇,他说,博尼法斯信仰撒旦路西法。”
“路西法听见了,哈哈,你说,尊贵的圣光六翼被称为撒旦,会有什么反应?”犹大的声音变得轻快了。
“神说,你要服从于我,你的灵魂,你的身体。
可路西法没有听祂的话。他站在牢房里,白袍,白翼,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光。”
“路西法说,我带你走。”犹大停顿了一下,“可博尼法斯摇头了,他说:‘你带不走我。你和我一样,都被那位拿在手里,你只是还没被摔下来。’”
“博尼法斯怎么知道的?”我问。
“神力的连接……”犹大说完这几个字喉咙就卡住了,咿咿唔唔地发不出声。
我站在路西法面前,看着他那对张开的黑翼。
那些羽毛焦黑卷曲,从前被火剥过,如今又被冰永远固定住了。
“后来士兵冲进来。神不让路西法出手,他就只好站在人群后面,看博尼法斯被拖出去,被吊上城墙。
天火落下来,他终究没有听,飞上去,把那个人从绳子上解了下来。
不过呢,教皇在他怀里,已经没气了。”
犹大停住了。
“神怒了,火光把六只白翼照得通红,然后,一点一点,变成了黑的。神说,祂要销毁博尼法斯的灵魂。”
“结果如你所见,他去求了神。”犹大说,“他说,我愿接受您的怒火,只求您放过他。”
“惩罚就是冰封吗?”我插嘴。
犹大不说话了。
冰里的路西法还在飞,可我知道,他早就被打下来了。只是神连他坠落的姿势都冻住了,好让后来的人看见。
连最亮的晨星,也不能违抗神的命令。
“你信吗?”犹大在后面问。
我望着冰里那张模糊的脸,崖上的黑灰,湖心里的人,我掌心上的名字。所有东西都太齐整了。
我没有理由不信。
可我还是觉得,有一点东西不太对。
“我没理由不信。”我说。
我转过身,朝来路走。走了很远,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犹大已经不在那里了。雾比刚才更厚。冰原上只剩下我和路西法。
他在冰里自由地飞,我在冰外无能地站。
我摸了一下自己背后的翅膀。
黑的,凉的,像真的。
掌心里的名字还在烫。
季淮安。
我合上手,把那个名字按回去。
我忽然有点怕。
有一天,我会不会也会像路西法一样,为了它,去违抗一次。
到那时候,神会不会也把我冻在这里?
我没有再想。
我张开翅膀,朝地狱上方飞去。
风从下面灌上来,把那些染黑的羽毛全吹起来。
一片假的夜,正向着一场真的火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