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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骗了他 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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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把翅膀染黑的那天,天堂没有风。
应该说,天堂本来就没有风。
加百列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那只银瓶。瓶子很小,不过一掌高,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封印。
我伸手接过的时候,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下。
那上面有属于祂的温度。
“这是父的意思。”加百列说。
我看着他。
加百列的脸在圣光里总像被水泡过,太干净,干净得有些失真。他没有看我的眼睛。他看我的翅膀。那六只翅膀当时还是白的,白得发亮,边缘的羽毛在光里像被镀了一层很薄的银。
整个天堂都知道,那是父神亲手为我梳理过的羽毛。
祂说过,我的翅膀是全天堂最适合承光的。
但现在它们要被染黑了。
“父说,”加百列继续道,“九道门会为你开着。”
“还有吗?”
“没有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这个动作在天堂里不合礼数,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解下外袍,露出脊背。天堂没有风,但我的翅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知道,从今以后,这六只翅膀再也承不了光了。
我打开银瓶。
瓶里的液体黑得发蓝,像把黄昏最深处的那点颜色熬成了水。药剂的气味很淡,烧焦的月桂,又带着一点冷铁的味道。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翅膀探进去。
羽毛浸下,皮肉就被剥掉了。每一层都连着我背上的骨,连着我曾经在圣光里张开时最得意的那几根大羽。
我听见自己的脊背在极轻极轻地响,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渗。
白色从羽尖开始褪去,黑从羽根往上爬。
是夜在进食。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颜色也可以带来疼痛。
是钝痛。
像有人把一场没有光的黄昏塞进我的脊背里,再让我自己一寸一寸地长出来。
我的手指插在银瓶里,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
我在杀人。
杀的却是我自己。
“路西菲尔。”加百列在后面叫我。他的声音很轻,像在为一个已经走远的人念悼词。
“别停。”我说。
我把翅膀慢慢收低,放进那片发蓝的黑水里。染剂没到羽根的时候,我终于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圣殿的地面上,一声都没有。
这柔软干净的天堂,到连跪下去都没有回响。
黑色的水从我的翅膀上淌下来,流到地上,像一条刚从身体里抽出来的、还在扭动的河。
我看着那滩黑水,恍惚觉得,我身体里所有不想背叛、不敢承认、不能带走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出来。
“博尼法斯的每一世都不会记得他,路西法。”加百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父要我提醒你,不要步他的后辙。”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
“路西法那个愚蠢的天使,竟然为了个人类堕天了,唉,你说,何必呢。”
我沉默了。
因为我正是路西法的替代品。
我叫,路西菲尔。
*
“你是我的儿子。”父说,“你从我的羽翼中诞生,你将继承路西法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悲哀。
我懵懵懂懂地望向父神,用脸颊感受着祂手掌的温度。
早已过去了……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出现了一个名字。
比这染剂更黑、更顽固。
季淮安。
“你带着这个人类,去完成路西法没能完成的事。”
我抬起头。
父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和往常一样,听不出远近,像光从四面八方同时照过来。
我只能看见祂的轮廓,很淡。
没有天使见过祂的真面。
“什么事?”我问。
“你会知道。”父说,“等你到了地狱最冷的地方,你会知道。”
我站着没动。
我还记得祂手掌贴在我面颊上时的温度,那是我唯一能确认自己是祂儿子的东西。
可现在它已经凉了,凉得和装着染羽剂的银瓶一样。
我忽然想问:父亲,您造我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刻,忘记了我只是路西法的影子?
但我说不出口,圣殿太静了。
加百列走过来,把一只黑色的兜帽递给我,他告诉我,这是赐福。
而我知道,把一匹祭物在牵去祭坛前,要先蒙住眼睛。
我明白。
“别让他在第一眼就认出你。”加百列说。
“他根本不认识我。”我反驳道。
“他认识这双翅膀。”加百列看着我身后,目光落在那六只刚被染黑的翅膀上,“他前世见过,他知道这双翅膀会带他走。”
我把兜帽接过来,攥在手里。布面很旧,像被人穿了很久。
我忽然明白,那是路西法的东西。
“父神不会让他记得。”我说。
“他会的。”加百列说,“他的身体最深处,会有一点东西先醒过来。那是父留给他的,也是父唯一不能从你身上拿走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却也没有开口。
加百列没有再说。他退到门边,停下来,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有怜悯,也有一点像在告别。
他说:
“你走以后,天堂不会再有你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
我早就知道了。
九道门打开的时候,我听见了底下的风声。我站在裂口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路西法的,又不像。
路西法是真的在火里堕下去的,他的翅膀是被神烧黑的,那是伤口。
而我的,只是颜料。
所以我不是在堕落。我是在扮演堕落。
这比堕落更冷。
风大起来,把我的袍子吹得紧贴在身上。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圣光模糊成一片,加百列已经不见了,天上的门正在一扇一扇地合拢。
我没有说话。我转身,朝黑暗迈了一步。
身体往下坠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季淮安。
我伸手想抓住什么,可风太急了,我的手指张开,只接住了一捧从地狱升上来的灰。
我忽然想:路西法在那场火里,是不是也这样叫过博尼法斯的名字?是不是也以为,只要翅膀没有全烧断,就还能把他带回来?
可是他被冰封了。
而神没有再去救他。
神只是重新做了一个天使,给他染黑翅膀,给他一个相似的名字,然后让他沿着同一条路,去找同一个人。
神要证明什么?证明爱可以被替代?还是说,证明连路西法的堕落,也可以由着祂的意志,被复刻?
我不知道。
我落到科西托斯湖,跪下去,看见冰下那张被冻了太久的脸。
那是路西法。他闭着眼,翅膀还保持着向上张开的姿势,像在被封入冰中的最后一刻,还想飞上去。
这安静的执拗,被冻住了。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越过冰面,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住了。
“我叫路西菲尔。”我轻声说,像在告诉他,也像在说服自己,“我……不是来取代你的,我只是……只是是来走你没走完的路。”
冰下的人没有回答。
只有冰层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我把那当作他给我的回答。
我站起来,背对着那片封住他的湖。我听见自己的翅膀在身后张开。它们很黑,好像我真的是从火里掉下来的。
可我知道,那只是染剂干透了。
我朝着地狱的入口走。
头上是神,脚下是人。
我带着一个不属于我的名字,和一颗还没有学会怎么去爱就已经开始疼的心。
风又起来了。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