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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开   我们在 ...

  •   我们在冰原上抱了很久。

      路西菲尔松开了我,六只翅膀也收拢了,贴回他背后。

      “天快亮了。”他说。

      我抬头,灰白色的天仍旧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早晨和黄昏的区别。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不是该走了?”我僵硬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冻僵的还是什么。

      “你可以自己选。”他说。

      我看着他。

      他站在离我不到一步的地方,脸上没有光,整片冰原在他身后铺开,把他衬成了一个很旧很薄的影子。

      他的灰蓝色眼睛安静得要命,等待着我的选择。
      “我不是博尼法斯。”我说。

      他微微怔了一下。

      “我记起了他。他的死,他的火,他的祷告。”我停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我现在不是你等的那个教皇。我没办法穿回那身被剥掉的袍子,我没办法再站到城墙上去喊你的名字。我是季淮安。

      路西菲尔,我怕死,怕疼,怕下地狱。”

      路西菲尔没有打断我。

      “博尼法斯已经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死在城墙上了。我也许是他的一部分,可我不全是他。”

      “谢谢你教会我怎么找到自己的欲望。”我说。

      冰原上起了很小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的,他把路西菲尔的一缕黑发吹到我这边。“

      我伸手,它就从指尖滑过去了。

      “今晚,我想回去。”我说。

      路西菲尔闭了一下眼睛。他没有惊讶,没有挽留,他淡淡地看着我。

      那是一种很远的、像被月光泡过的静。

      “好。”他说。

      他朝我伸出手。

      在图书馆里,他就是这样朝我伸手,把我拉下了地狱,现在他又伸过来了,却是要把我拉回人间。

      我把手放上去。

      风又起了。

      从我们头顶上方落下来,很慢地,从路西菲尔的头顶,绕到我的肩上,又从我肩上滑走了。

      路西菲尔没有抬头。可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像在忍受一样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

      我抬起头,只看见灰白色的天上,有什么地方比别处更亮一些。

      路西菲尔垂下眼。

      他握着我手的力道没有变,可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很轻、很快地发颤。

      “我回去以后,会好好写论文。”我忽然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他说。

      “我可能还会来图书馆,还会熬夜,还会怕黑。。”

      “我知道。”

      “但我不会再做那种噩梦了。”我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指轻轻合拢,把我的指尖包起来。

      他的掌心还是冷,可冷里面有一点很细很细的的暖。

      也许是我的错觉。

      也许,是他也开始回温了。

      “你不等我了?”他的声音很低。

      “不了。”我说,“我们之间是不会平等的。”

      而不平等的身份终究等不来平等的感情。

      我没有说出口。

      路西菲尔没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我们之间的冰面。

      过了很久,他把我拉过去,很轻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一片最细的黑羽落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又散了。

      “去吧。”他说。

      我点头。

      他牵着我往回走。我们穿过那些不再伸向我们的手,穿过那两块黑石,穿过风刚刚停下来的地方。

      路变窄,又变得更宽,最后模糊成一片灰白色。

      那阵风没有再跟过来。

      可我知道它还在。

      在我们上方,在那些灰白色的云层后面,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它收回了目光,把天上那线很薄的光,从我们身后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地哭。听不出是风,还是犹大,还是那些被冻住的人。

      也许是整片冰原,它不想我们走。

      路西菲尔停下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一片薄透的光里。

      他松开我。

      我们的影子在冰面上分开了。

      “季淮安。”他叫我,叫的是我现在的名字。

      “我在。”我说。

      他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见过他最安静的一个笑。

      “回去吧。”他说。

      我转过身,没有回头。

      我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它一直跟着我。

      我走了一步,冰面在脚底发出极细的碎裂声。

      然后又是一步。

      我把自己裹紧了。

      我知道我会醒过来会回到那有三个打呼噜室友的宿舍,会继续写那篇论文,会继续活着。

      我会带着欲望地活着。

      这样才叫人生。

      我再也不是被推进地狱里的那个人了。

      我是自己走出来的。

      而路西菲尔还在那里。

      站在冰原上,六只翅膀收着,像一片永远不会被风吹走的黑夜。

      我们没有说再见。
      *

      我是被上铺老刘的鼾声吵醒的。

      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小片从窗户漏进来的光。天蒙蒙亮着,灰白色的。

      我歪斜的躺在床上,感受着这久违的松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

      五根手指,很白,上面没有血,没有火,没有冰,手腕也不疼了。

      可我知道,就在刚才,它还被另一个人很轻很轻地握着过。

      那感觉还没散干净,停在我的皮肤上,不肯走了。

      枕边有一道很浅的烫痕。

      我看了它很久,伸手碰了碰。

      那是我二十一年来第一次觉得,一样东西消失了,可它还在。

      后来我照常起床,照常去食堂,照常坐在图书馆里对着电脑,写着论文。

      我的指尖一直回不来温度。室友老是嘲笑我体虚体寒,我没否认。

      因为除了这个解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我身体里有一小块地方,似乎永远留给了地狱。
      *

      多年以后,我早就毕业了。论文写完了,也答辩过了。我进了一家小公司,工资一般,租的房子朝北,冬天很冷。我没有再翻开过神曲,也没有主动搜过路西菲尔。

      生活像被重新铺回了一条很直的轨道。

      我每天上班,下班,坐地铁,吃外卖,偶尔跑跑步,钓钓鱼。

      日子过得和很多人一样,不好,也不坏。

      我总是想尝试着学着运用从地狱里学来的欲望去追求钱财,去追求爱情,去追求名利,我参加比赛,学习人情世故,试着向上爬。

      但仍是没有成功过,也无味。

      我好像,又没欲望了。

      但这么多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经过小商品市场的时候,总要去那一排卖银器的摊子前面站一会儿。
      *

      一堆一堆的戒指、项链、袖扣,摊在红丝绒布上,沾着灰尘和手指印。

      老板低着头玩手机,不抬头。周围很吵,喇叭里在放那种十年前的歌,空气里有爆米花和塑料拖鞋的味道。

      我在那里蹲下来,假装挑东西。有一枚倒十字架,很小,边角粗糙,像是模具冲出来之后没打磨干净。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它。

      它躺在一堆拇指戒指和氧化发黑的手链中间,很不起眼。可我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它应该被很多人摸过,被体温浸过了。可我拿在手里,手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我觉得它该是我的。

      我好像看到他站在一片很白的光里,黑发垂在肩后,翅膀收着,眼睛还是灰蓝色。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看着我,我们中间隔了一尺,也隔了整整一个人间。

      老板喊我:“要吗?十五。”

      我抬起头。

      市场还在,灯还亮着。身后有个女人在跟摊主砍价,有个小孩在拽着气球跑。

      路西菲尔不见了,只有那枚倒十字架还捏在我手里。

      “要吗?”老板又问,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要。”我说。

      我把它挂在脖子上。

      金属贴着胸口,被我的体温慢慢焐热。

      走出市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街边,没有急着回去

      我笑了一下。

      他从不来召唤我。

      可每当我走到某个不起眼的摊子前,每当我碰到一件很凉的东西,每当我在人群里站住,我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他的身影。

      我知道,他还在。

      而我要做的,不是回头去找他。

      是走回我自己的路上去。

      在下一个路口,在下一个市场,在下一枚倒十字架前面,再遇见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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