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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世   风停了 ...

  •   风停了。

      我的耳朵里还留着刚才那种刮擦的声音。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风,没有呜咽,没有冰层下面那无数只手在极深极深处移动的细响。

      路西菲尔走在我前面。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

      我们穿过了那两块黑石。它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们经过的时候,它们就在我身后合拢了,无声地,像一双巨大的手掌,慢慢地闭起来。

      冰面下的手跟着我们。

      我每走一步,它们就朝我偏过来一点。

      “他们为什么这样?”我问。

      路西菲尔没有停。

      “因为你是活的。”他说。

      “所以它们想靠近我?”

      “不是。”他顿了一下,“它们只是想确认,自己以前也有过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不说话了。

      低头看了一眼,我脚边有一根手指,从冰下伸出来。指节细瘦,它的指甲还在,涂着一种极淡的颜色。

      可那颜色被冰封了太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是自由吗?”我问。

      “嗯。”路西菲尔说,“所以它们才会在这里。”

      它们背叛自己的忠诚,寻求所谓的自由,可又终究困于自由。

      我们继续走。越往里,冰下的脸越多。

      它们不再只是手,有半张脸从冰层下露出来,眼睛闭着,嘴巴微张。

      有一个男人,整个人都被封在冰下,可他的手指已经穿透了冰面,伸出来。他的脸就贴着冰层,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地看向天空。

      我经过他的时候,他的眼珠动了一下。

      我停住了。

      “他还活着。”我说。

      “已经死了。”路西菲尔说,“只是还没死透。”

      “什么意思?”

      “背叛者会被冻在冰里。他们死不了,也活不了,他们会永远维持着倒下时的样子。有些人的意识还在,有些只剩下身体的本能。”他看了我一眼,“你经过的时候,他们会有反应,因为你身上的温度。”

      “我的温度?”

      “活人的体温,在这里,像火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手会朝我转过来?为什么那些脸会在我经过时睁开眼睛?

      因为我有他们已经失去的一切。

      我不自觉地往路西菲尔那边靠了半步。

      “别松手。”他说。

      “嗯。”

      前方冰面隆起的地方,有座透明的、泛着淡蓝色的山。

      我走近了。

      手从他的手里滑出来,他也没有挽留。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跟上来。

      我独自走到那面冰壁前面,抬起头。

      那是一个人。

      站立着,翅膀全部张开,六只,黑色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得骇人,像有谁在它们最黑的那一刻,把它们的影子都刻在了冰里。

      他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口。头发从两侧落下来,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可我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是两块从天上掉下来、忘了融化的冰。

      他的眼睫上挂着一层很薄的霜,如果哭,连泪也会结成鳞。

      手腕上,有两道箍痕,很深。

      我回头看路西菲尔。他站在我的身后,没有走过来。

      灰光把他的脸洗得发白。

      他就那样看着冰里的人,像在照一面很深的镜子。

      “他……”我颤声道,“为什么和你怎么像?”

      “我们是同一个人。”他把翅膀收得更紧了。

      “那他为什么在这里?”我问。

      “因为他走不了。”路西菲尔说,“他过不去。”

      “过不去哪里?”

      他看着我,两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重合……

      他说,“过不去你。”

      我僵住了。

      卡顿着转身回去看冰里的人。

      他还在那里,那么安静,那么神圣。

      我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白雾,又落回肩膀上,变成一层薄薄的霜。

      我跟着他,路西菲尔。

      我来找寻我未知的真相。

      *
      冰面开始变薄。

      我看见下面有脸。一张叠着一张,全都闭着眼。

      可就在我经过的时候,有几张脸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些眼珠裹着冰碴,朝我转过来。

      眼皮被霜粘住,又撕开,发出细响。

      我蹲下去,隔着冰看其中一张脸。他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可喉咙里灌满了冰。

      我把手掌贴上去,冰面忽然“咔”地裂了一道。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团冷气:“犹大……在下面……”

      他的眼睛重新闭上了。

      我站起来,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你在找我吗?”

      我猛地转身。

      不远处的冰面上,半跪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头发很长,结着霜,散在肩头和脸侧。他的双手从冰里露出来,十指摊开。眼窝深陷,颧骨上结了一层淡青色的霜。

      我见过他,在朱塞佩的画作上。

      他张开黄袍裹住耶稣,嘴唇将落未落,而他怀中的人没有躲开,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早就知道了。

      犹大之吻。

      背叛之吻。

      “犹大?”我试探着问。

      “是我。”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开,渗出的血立刻冻结在唇角。

      我后退了一步。

      他立刻说:“别走。季淮安,不,博纳法斯,我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停住脚步。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他仰起脸,那双被霜封住的黑色眼珠直直地盯着我。

      “路西菲尔。”他说,“你只想知道关于他的事,不是吗?”

      我没有说话。

      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冰。

      “你会告诉我吗?”我问。

      “会。”他咧开嘴,露出冻得发黑的牙龈,“我在这里等了太久了……路西菲尔不准我说。可我现在不想听他的了。我要说,我就是要说。”

      他呼出一口气,像一声叹息。

      *
      “你知道我吧。我照着吾主的救恩计划行事,就被封在了这冰冻之地。

      凭什么?凭什么耶稣那小子扮演的是拯救者,我却是背叛者。”

      冰原安静下来。

      风停了,雾更浓了。那些冰下的手全都软软地垂下去,像在和我一同倾听着。

      犹大看着我,他的眼睛穿过霜雾,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你的前世,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得多。路西菲尔欠你的,也远比你想象的多。”

      冷意正在从脚底往上爬。

      “说下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发颤的。

      犹大笑了,笑声空洞地在这片冰原上荡开。

      “好,我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过来。”

      他的眼睛看着我。
      *

      天旋地转。

      “你是教皇博纳法斯八世。”

      我的右手突然开始疼。

      骨头被脚踩烂了,被刀撕裂了,好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不受控制地蜷起来。

      “十三世纪末,你坐在圣彼得的宝座上。整个天主教世界都匍匐在你脚下。”

      我的后颈忽然一紧,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我的脖子,我喘不过气。我听见耳边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很乱,很密,刀剑和石头搅在一起。
      哈
      “腓力四世要你的教权。他散布谣言,说你崇拜撒旦。说你半夜在拉特兰宫的地下室举行黑弥撒。全部是假的。可那不重要,因为他的军队冲进了你的宫殿。”

      我踉跄了一步。

      脚底下的冰面像突然变成了石阶。后脑勺在疼,一顶金色的东西从台阶上滚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三重冠。

      它歪着,被人践踏着。

      “他们把你从宝座上拖下来。你的三重冠掉在地上,被士兵踩成了两截。”

      我伸手想去捡那顶冠冕,手指刚要碰到,一只脚踩住了我的手。

      疼。

      右手。

      “他们把你关在阿纳尼的石头牢房里。不给水,不给光。你高烧不退,你满嘴是血。你在黑暗里跪着祷告。你叫上帝的名,叫圣母的名,叫圣彼得的名。你一遍一遍地喊:主啊,救我。”

      我的喉咙开始发紧。脖子被一根很粗的绳子勒住,越勒越深。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见自己很短、很急的呼吸。

      “可是,没有回应。”

      冰原上起风了。冷风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鞭子。

      “你的上帝,没有救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霜里亮着,像在取笑我。

      但我已经看不见他了。我眼前全是黑的,潮湿的,和我在梦里穿过的那片黑不一样。

      这片黑里有味道,是糜烂的食物,是我肮脏的尿液和鲜血。

      “你在牢里待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你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你以为有人来救你了。哈哈,真的吗?

      门开了,进来的是腓力四世的人。他们剥了你的袍子,给你套上一件囚服。他们用绳子勒住你的脖子,把你拖到宫门外的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你的罪状。”

      手腕疼,两只手都疼。被粗绳绑在身后,皮肉被磨开,骨头在相互挤压。我想动一动,却动不了。

      两只胳膊被反折在背后,胸口被迫往前挺,头仰起来。

      夜晚的天很红。

      不是晚霞,是火把。很多火把,把广场照得像白天。

      把上帝照得像魔鬼。

      “他们说,你异端,偶像崇拜,与撒旦通奸。”

      我的胃里一阵翻搅,但又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冷空气灌进去,像吞了一把刀。

      “你站在广场中央,身上是血和尿的味道。你抬头看天。天上的云很厚,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任何光的痕迹。你说,你最后一次开口,问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嘴唇自己动了。某种比记忆更深的东西控制着我,从喉咙里挤出:

      “你在哪?”

      犹大看着我,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对。你问:‘上帝,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你说,‘如果上帝不存在,那我信仰撒旦又有何不可?如果天堂不要我,那我就下地狱。’”

      我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热意从喉咙往下灌,一直烧到指尖。

      犹大没有停。

      他看着我,开始念。

      不,他不是念给我听。他念得那么熟,像是排练了千千万万遍。

      他说:

      “你呀,最博学最优秀的天使,被命运所背弃又被剥夺了功勋的上帝,啊,撒旦,请怜悯我长期的苦难!”

      我的身体被这道声音从冰原上拎了起来。

      火。天上是火,地上也是。

      人群在叫,在退,在火光里像一群被驱赶的野兽。我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以为自己下了地狱。

      可这么高的地方,怎么会是地狱?

      我不清楚。

      脚下是墙垛。风很大,吹得我几乎要掉下去。

      我的嘴唇在翕动着,我听见自己喊着一个古老的名字。

      “啊,四处流亡的王,你受到伤害,遭到失败,但你却总是更顽强地挺起身来,啊,撒旦,请怜悯我长期的苦难!”

      犹大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血越来越热。

      我好像同时站在两个地方:冰原上,和一面被火映红的城墙上。

      “你呀,统治地狱无所不知的伟大的君主,惯于医治人类焦虑的大夫,啊,撒旦,请怜悯我长期的苦难!”

      我不要听了,可我的身体不服从我的命令。

      它在那个声音里发抖,在火光里抽搐,像终于认出了自己。

      “你甚至通过爱来教育麻风患者与被诅咒的贱民领略天堂中的乐趣,啊,撒旦,请怜悯我长期的苦难!”

      冰原上忽然安静了。

      我跪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去的。我的手撑着冰面,手指陷在那些细小的裂纹里。浑身都在疼,手腕,脖子,肋骨,后背。

      几百年前那个被吊在城墙上的人,他在借我的身体喘气。

      “你呼唤着他。”犹大说,“你发誓,你要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他。”

       “然后呢?”

      “然后,路西菲尔来了。”

      我慢慢抬起头。

      “不过呢,他那时候还在天上。光耀晨星。六翼纯白。他出现在人群里,想把你最后一口气收进翅膀下面。

      可是,

      上帝发现了。”

      我的眼眶突然变得很干,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天上掉下来,烧着掉下来。火从他背后开始,把那一对白色的翅膀一片一片舔黑。

      黑得发亮,像现在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

      “上帝降下天火,打断了他的翅膀。那六只纯白的翅膀,就在你眼前,被烧成了黑色。”

      我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温热的,刺痛的。

      “你看见他坠下来,满身是火。你挂在城墙上,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你还是动了动嘴唇。”

      “原来,撒旦也会为我而来。”我说。

      犹大不说话了。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羽毛落在冰上。

      我转过头。

      路西菲尔站在雾里,六只黑色翅膀在身后缓缓张开。他的银灰色眼睛没有看犹大,只看着我。

      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他停在我面前,半蹲下来,银灰色的眼睛与我平齐。

      “季淮安。”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愣了愣,低下了头。

      “主。”我说。

      他的睫毛动了动,像飞鸟在雪上掠过。

      “我爱你。”我说。

      “博纳法斯。”他没有回应我,叫着我前世的名字,又慢慢改成今生的,“季淮安,是我让你陷入轮回,让你饱受困扰,让你每世平凡。”

      我坐在冰上,两条腿已经没有知觉。

      我看着他。

      这个在我眼前被烧黑翅膀的人,这个在火里跪了七天七夜的人,这个每一世都看着我死、再把我送回人间的人。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路西菲尔。”我说,“有你,我怎会平凡?”

      他走过来,很慢,在我面前半跪下,膝盖落在冰面上,和我一样。

      我抬起手,放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冷得像冰,可我的掌心像被火烤着。

      他看着我,眼睛终于有东西了,是我。

      我的脸,我的眼泪,我冻得发白的嘴唇。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掌心,没有声音。

      我抱住他,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揽进怀里。

      他的翅膀在身后慢慢合拢,把我们两个都裹进一片很黑的静默里,像永夜,又像永夜里面唯一还亮着的一点什么。

      我拥抱着我的神明。

      犹大在后面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变成了哭。

      那哭声很怪,像冰层断裂,又像风从石缝里穿过的呜咽。

      “你们真他妈配。”他说,“一个敢堕天,一个敢轮回。你们不配谁配?”

      路西菲尔没有回头。

      他把我打横抱起来。

      我抓着他的衣领,没有挣扎。

      我知道他不会再把我丢下了。

      在冰原上,在那些伸出的手里,在几百年前那场大火里,我们早就做了选择。

      他抱着我,穿过冰原,穿过雾。我没有问去哪里。

      我贴着他胸口。

      那里有很慢很慢的心跳,一颗冰封了太久,终于愿意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远处,灰白色的天慢慢裂开了一道缝,很薄很薄的光落下来,照在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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