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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妖力在烧 又炸了七个 ...

  •   五个人刚拐出局门口那条街,白覆的手机响了。

      她没接,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局里值班室"那个老号码。她皱了皱眉,拇指划过接听键放到耳边,对面传来一个喘不上气的声音,是昨晚那个实习生小赵。

      "白姐……又炸了。"

      白覆停住了脚步。后面四个人也跟着停了。秦槐差点撞上江厌的后背,往旁边侧了一步才站稳。

      "几个。"白覆说。

      "七……七个。同一时间。城东三个,城西两个,城南一个,城北一个。警察那边已经封了现场在等咱们的人过去。"

      白覆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后面四个人。

      "七个。同时。到处都有。"

      厉焰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白覆喊住他:"你干嘛。"

      "拿车钥匙,开车去现场。"

      "你开得过来七个地方?"

      厉焰停住了,回头看着白覆。白覆从口袋里掏出小张给的那张纸片看了看——郊区坟场的地址,跟七个妖爆的方向正好反着。她想了想,把纸片塞回口袋。

      "分头。"她说,"老周那边先放一放,妖爆在逼咱们。秦槐去城东,厉焰城西,江厌城南,墨喧城北。我去值——"

      她话没说完。

      脚下踩的水泥地面突然震了一下。不重,像有人在地下三层拿锤子敲了一记。墨喧本来蹲在路边台阶上系鞋带,那一下震得他屁股一歪差点坐地上。厉焰下意识扶了一下路灯杆,杆子在他手底下晃了晃。秦槐伸手撑住了旁边的墙,他的手掌贴上墙面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白覆站着没动。但她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口钟,声音不响,闷闷的往下坠,坠到胸口卡住了。

      "……什么动静。"墨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秦槐的手还贴在墙面上。他的眼睛颜色变了——深褐色转成了墨绿,瞳孔扩开又缩回去,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地底下。"他说,"妖力在涨。"

      白覆看着他:"涨了多少。"

      秦槐闭上眼,手掌在墙面上贴了三秒,睁开眼说:"昨天是溪流,今天是河。"

      白覆还没接话,江厌已经蹲下去了。

      她蹲下去的时候没有预兆,像两条腿突然撑不住了。风衣下摆铺在地上拖了一片灰,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头顶,指头压着太阳穴,灰白长发从肩膀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白覆看着她蹲下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前走了一步。她不知道自己迈了那一步,像脚比脑子先动了。她走到江厌面前的时候弯下腰,手伸出去,在离江厌肩膀两寸的地方停住了——没碰。

      "江厌。"

      江厌没抬头。她的指节压着太阳穴,指节发白,像在摁住什么要裂开的东西。她的嘴动了动,声音从手后面传出来,闷的,像泡在水底说话。

      "脑子里有东西在响。"

      白覆蹲下来了。她蹲在江厌面前,把那只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撑在自己膝盖上了。

      "什么样的响。"

      江厌终于抬了一下头。她的浅灰色眼睛比平时深了一层,瞳孔里面像落了一层雾,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雾底下翻涌。她看着白覆的脸,停了大概两秒,声音比刚才实了一点。

      "城墙。风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白覆蹲在她面前,心跳漏了一拍。江厌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有人在喊我。很久以前。是个女的。"

      白覆的手指撑在膝盖上,拇指扣着裤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口堵了一下没出声。她看着江厌的眼睛,她想知道那个喊江厌名字的女的是谁,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猜了别猜了别猜了。

      秦槐从墙边走过来了,也蹲下来了。他蹲在江厌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橘子味的,跟昨天放在白覆桌上那颗一样。江厌没接。秦槐把糖放在她手边地上,没催,也没说"吃了就好了"这种废话。他放完糖就站起来了。

      厉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没走过来,但他把路灯杆松开了,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在原地换了一下重心,又换回来了。墨喧蹲在台阶上,嘴是闭着的,眼睛看着江厌的脸,他的腿在台阶上不晃了。

      江厌蹲在原地又待了大概十秒。她没拿那颗糖。她慢慢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打直,像一条腿麻了另一条腿撑着。白覆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不到一臂。

      "你去值班室。"江厌看着白覆说,"城北我去。"

      白覆想说"你行不行",但话到嘴边换了个形状:"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厌点了下头。她已经转身走了,风衣下摆扫过地面上的浮土,步子迈出去了,节奏还是均匀的。但白覆看见她的右手还攥着拳头没松开。

      五个人在路口散开了。厉焰往西,秦槐往东,江厌往南,墨喧已经变乌鸦往北飞了,翅膀扇了两下没飞高——低空掠过去的。白覆一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继续走。

      走到城管局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探出半个脑袋喊她:"白啊,小赵在里面等你。"

      白覆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一片乱。小赵坐在电话旁边,面前摊开了三张纸,每张纸上记着不同的爆点位置、时间、妖种。他看见白覆进来嘴就开了:"白姐——"

      "说。"

      "城东那个是猫妖,炸在早市边上。城西两个一个兔子一个黄牛,都是家里炸的。城南是个蛇妖,城北——"

      "城北什么。"

      "城北是个狗妖,炸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块肉。"

      白覆站在值班室的桌子前面,看着那三张纸。她的右手腕不酸了,但她的耳朵里嗡嗡响,像地底下那声闷响之后余震一直没退干净。她按了一下太阳穴。

      "现场有东西吗。"

      "警察说每个炸点都有一片纸,他们没动,用塑料袋封好了等咱们去收。"

      白覆点了下头。她站在值班室窗前往外看——远处天还亮着,近处街上还有行人。看不出来什么,跟每一天一样。但她站在这儿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涌,像一锅水烧开了盖子掀着,汽往外顶。

      她站了两秒,转头跟小赵说:"你去城东帮秦槐收碎片。我跟厉焰说。"

      小赵跑了。值班室里只剩白覆一个人,电话放在桌上没挂好,话筒搁在桌面上一声一声响忙音。她伸手把话筒放正了,咔哒一声。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上那层薄茧,在手心里蜷了一下又张开,手腕不酸,但她动了一下腕子想确认它还在不在。

      它在。

      白覆出了值班室往城东走。她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风衣下摆被步幅带起来撩到腿弯。街上的人跟她擦肩而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她在一群普通人里走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能感觉到地底下的东西在往上顶,跟她走路的节奏不太一样。顶一下,走三步,再顶一下。像有人在底下拿手指头戳她脚掌心。

      她走到城东早市的时候秦槐已经到了。他站在围观的黄线外面,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片焦纸,比她之前捡的那些都大,跟手掌差不多宽。白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焦纸。

      "……有字吗。"

      秦槐说:"有。不多。烧得快没了。"

      白覆伸出手,秦槐把袋子递给她。她隔着塑料透明层看见焦纸上残留着几个半截的字,跟之前一样被火烧得边缘卷曲。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偏旁——言字旁。左边剩了一竖一横折,右边烧没了。

      "……契约正文。"白覆说。

      秦槐点了下头。他站在白覆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黄线里面那一摊碎肉。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妖力还在涨。"

      白覆转头看他:"多少了。"

      秦槐沉默了两秒:"像有人在底下吹气。"

      白覆把证物袋收起来放进口袋里。她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厉焰。她接起来放到耳边,厉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快,像边走边说的:"城南这边也出东西了,纸片比我们之前捡的都大。江厌蹲那儿看了三分钟没站起来。"

      白覆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电话那头厉焰顿了一下,像在转头看别处。然后他声音变低了半度,"她说她看到那面城墙了。城墙上钉着人。"

      白覆站在早市摊位前面,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扣着手机壳的边缘。电话里厉焰还在说话:"……你让秦槐接电话。"

      白覆把手机递给秦槐了。秦槐接过来放到耳边听了几句,嗯了一声,挂了。他把手机还给白覆的时候说了一句:"妖力还在涨。"

      白覆:"你刚才说过了。"

      秦槐看着她:"不是刚才那种涨。底下更快了。"

      白覆站在早市边上的摊位前面,秋天的太阳照在她手背上,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层茧在光底下泛一层白。她把那只手攥起来了,塞进了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片新收的焦纸,边角扎着她的掌心。她走了一路,那掌心被纸角硌红了一小块。

      城北的墨喧发来了一条语音,只有六秒。白覆点开听到墨喧的声音说:"媚姐,城北那个狗妖炸出来的纸片我没捡,纸片烧完之后地上有个印子。"

      白覆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什么印子。"

      墨喧说:"脚印。跟人走过留下的那种。很小,像小孩儿的。"

      白覆站在早市摊位前面,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扣着手机壳的边缘。太阳照在她手背上暖的,但她的掌心是凉的,被焦纸边角硌出来的红印子还没退。她把手机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进口袋里把刚收的那片焦纸往旁边拨了拨,让它别再扎自己。

      秦槐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旧毛衣口袋里。他的眼睛还在往黄线里面那片碎肉看,但他的眉头微微压着,嘴抿成了一条线。白覆认识他这个表情——他在听。秦槐不光是眼睛在看东西,他的树根扎在土里,往下伸,往深处探,像一棵树在水底下悄悄长根。他能感觉到的东西别人看不见。

      "多大范围。"白覆问。

      秦槐的眼睛没离开碎肉,嘴动了动:"从咱们局往四周铺。城东这个点脚下三米就有,城西那边更深一点。越靠近局里越浅。"

      "城北呢。"

      "墨喧还没回来说。但脚印——"秦槐停了半秒,"他说的那个脚印,在城北那个点上,比你刚才捡的这张纸还靠外一圈。"

      白覆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口袋里。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了一下又攥回去了,像在确认那只手还在不在自己身上。她抬头看了看早市的棚顶,铁皮搭的,太阳从铁皮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白。

      "你今天晚上别回去了。"白覆说。

      秦槐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白覆没看他,还在看铁皮棚顶:"你根在地底下,你待在局里能感觉到底下在干嘛。别人感觉不到。"

      "你呢。"

      "我在楼上盯着。"白覆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看着黄线里面那片碎肉,碎肉旁边蹲着一个警察在拍照片,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咱俩一上一下。底下有事你喊我。"

      秦槐点了下头。他点的幅度很小,跟平时说话一样慢,但他点完了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别熬夜。"

      白覆没接话。她转身往街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她站在早市的入口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秦槐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黄线的立柱上,整个人被铁皮棚顶的影子罩着半截,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暗处。他没回头。他的手掌贴着那根立柱,像在听什么东西。

      白覆没喊他,转身走了。

      她回到妖城管局的时候厉焰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灰色的小轿车,车前盖上落了鸟粪也没擦,厉焰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走过来把烟掐了扔进下水道。

      "江厌呢。"白覆问。

      "在办公室。她回来之后坐自己椅子上,没说话。"

      "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厉焰往旁边吐了半口气,像把没掐干净的那截烟味吐出来,"她说城墙上钉了七个人。"

      白覆站在车门旁边,手扶着车顶。"七个人?"

      "对。她说她看到那面墙了,墙上钉了七个。她说那七个——"厉焰顿了一下,"她没说那七个是谁,但她说完就进办公室了,门关着没让进。"

      白覆站在车旁边看了他几秒。厉焰的嘴角往下压着,他平时吼人的时候嘴是张开的,今天闭着。他靠在车门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手指头在自己上臂上一下一下敲。

      "你信她吗。"白覆问。

      厉焰看着她:"她什么时候骗过人。"

      白覆没回答了。她从厉焰旁边走过去推开了局里的玻璃门,走廊里灯管亮着,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再往里走是办公室,门半掩着。她伸手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里面灯亮着,江厌坐在她自己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报告纸,手里的笔搁在纸上,没写字。

      她抬了一下头,看见白覆进来了,又低下去了。

      白覆走到自己桌边坐下来,把口袋里那片焦纸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她没急着看,先看了看江厌的方向——江厌低着头,灰白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没动。

      "你刚才说七个人。"白覆说。

      江厌的笔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下,没动。隔了几秒,她开口了:"城墙上钉了七个。我看不清脸,但最左边那个头发很长,银白的。"

      白覆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头蜷了一下。

      江厌没抬头,继续说:"风很大,把那个人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脸。我只看到一条胳膊垂着。那胳膊上戴了一个玉坠子,圆的。"

      白覆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空的,没有玉坠子。但那枚玉坠子她在照片上见过,在合影里,穿窄袖长袍的自己腰上挂着的。圆的。那个玉坠子她现在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江厌把笔放下了。"看完就关了。"她说,"我还没看到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厉焰从门口走进来了,没说话,坐到他自己桌后面去了,椅子上靠下去的时候椅背发出吱嘎一声。墨喧蹲在窗台上,这次他没叨叨,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秦槐还没回来。

      白覆把桌上那片焦纸翻过来看了背面,没有字,只有烧灼的裂纹。她把纸叠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今天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半不到路灯就亮了,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拉了一道黄。

      地底下又震了一下。不重,跟下午那次差不多,像有人在地下把一扇门推开了又关上了。

      墨喧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又低下去了。江厌没反应,像没感觉到。厉焰坐直了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脚踩在地上稳了一下。

      白覆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

      "今晚别分散了。都在这屋。"她说。

      窗外路灯亮了一排,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窗台上那几盆绿萝的叶子照得发亮。白覆站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空的。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皮肤白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一只手垂在城墙边上,手腕上挂着一枚圆玉坠子,风把那只手的袖子吹起来又落下。

      她没见过城墙。她也没戴过玉坠子。但她知道那只手是谁的。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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