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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不急 小张不抢不 ...

  •   小张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进来的时候没敲门,拧开门把手就进来了,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还是那身灰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端着他那个白色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给力"两个字,红字,褪了一半色。今天杯子里装的是热水,热气从他手边往上升,飘了两下散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墨喧蹲在窗台上吃油条,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看见他进来嚼的动作停了。厉焰在翻昨天的出勤表,三个手指捏着纸页的一角,看到小张推门那一刻他的手指用了一下力,纸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秦槐在浇花,水壶的嘴儿对着那盆绿萝的根,小张进来的时候他没抬头,但水流的方向偏了一下,浇到了盆沿上,水顺着花盆外壁淌下来滴在了窗台上。

      江厌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旧档案,她今天把那本档案翻到了第三十二页,拇指按在第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中间,小张进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拇指没动,但她的眼皮抬了一下——两秒,又落回去了。目光没离开纸页,但耳朵动了半寸,像猫听见了动静但没回头。

      白覆坐在自己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出勤表。表格上印着日期、案号、出勤人员、处理结果,每一栏都空着,只有日期那一栏她填了一个数字——今天。后面全空着,笔攥在手里,笔尖抵着"案由"那一栏的格子,墨渗了一点进去,洇开了一个小蓝点,像句号落错了位置。

      小张走进来的时候白覆没抬头。但她听到了脚步声——不重,不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中间没有犹豫。她听到搪瓷杯被放在桌上的声音——杯底碰着木头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然后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小张坐下来了。

      白覆把笔放下了,抬起头看他。

      他坐的位置是厉焰对面的那把椅子,平时放旧报纸和快递盒的那把。他把报纸和盒子挪到了地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坐下来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姿态松散得不像坐在妖城管局临时工的办公室里,像坐在自己家客厅沙发上等一壶水烧开。

      "你们,"他说,"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吗?"

      白覆看着他。今天她没挂那层笑。她在看一个人的时候有两种表情——审人的时候笑,不审人的时候不笑。今天她没打算审他,因为审不动。所以她只是看着他,脸是平的,眼神是直的。

      "你记得。"白覆说。

      小张点头:"我记得。"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但你们想起来是迟早的事。我不急。三百年都等过来了,你们刚知道自己忘了什么,才三天,急什么。"

      他说"三百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昨天",像那个跨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晚上。

      白覆看了他三秒。窗外有人在喊卖豆腐,声音从街面上传进来,闷的,隔了一层玻璃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不清。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秦槐伸手扶了扶盆沿,没让花盆从窗台上翻下去。

      "那你说。"白覆说。

      "说什么。"

      "说你记得的。"

      小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手。他今天没戴手套,手指露在外面,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他看了大概五秒,像在看两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你们签那份契约的时候,我站在你们旁边。我是见证人。"

      "你站哪边。"白覆问。

      "我站中间。"

      他说完这四个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热水烫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他皱眉头的样子不大,只是眉心微微聚了一下,又散开了。

      墨喧蹲在窗台上嚼完了那根油条,嘴动了动想说话,嘴张了半寸又合上了。他今天难得没抢话,把话跟油条一起咽回去了,只剩腮帮子鼓了一下。

      厉焰把出勤表拍在桌上了。声音不大,闷的,像拍了一只刚打死的蚊子。他两只胳膊搁在桌上,身体往前探了半寸,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小张。

      "你站中间,"厉焰说,"然后呢。"

      小张转过头看他:"然后人类毁约了。"

      四个字。语气平的,跟说"今天风大"差不多。

      厉焰的眉心跳了一下。白覆看见他右手攥成了拳头搁在桌面上——手指一根一根收进去,指关节鼓起来,白的,皮肤绷紧了。他的左手还摊着,五指张开平压在桌面上,像在压着自己不站起来。

      "怎么毁约的。"白覆说。她问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她的笔还搁在桌上,洇开的那一小点蓝墨在纸面上晕成了一粒椭圆。她没管。

      小张看着她:"第三款。你写的。"

      他伸手比了一下白覆抽屉的方向。那张契约折叠好收在抽屉最里层,压在一沓旧文件底下。他指的那个方向精准,连角度都没偏。

      "第三款:人类以地脉灵气为供奉,每百年一祭,三祭满。到了第三祭的时候人类说供不上来。"

      他说"供不上来"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像在念一句台词,或者像在重复某个人当时说过的话。白覆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桌面上的塑料垫板。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垫板是凉的,凉气贴着手汗往下渗,像贴着一片冰。

      "然后呢。"白覆说。

      "然后你们就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外面的卖豆腐声已经远了,像推着车拐了弯,声音隔了两条街传过来,几乎听不见了。墨喧嘴里的油条还没咽完,叼着一截含在嘴里,腮帮子不动了,像忘了嘴里还有东西。厉焰的拳头还攥着,关节发白,他的左手指尖还在桌面上压着,但指尖有点发颤——很轻微,白覆看见了。

      秦槐把水壶放下了。动作很慢,壶嘴朝里搁在窗台边沿上,搁好了还用手背碰了一下壶身确认它不会歪。他放下水壶之后站直了,两只手插进旧毛衣口袋里,看着小张。他没说话,但白覆看见他的肩膀比平时收了一点,像在忍什么东西。

      江厌从角落抬起头来。

      "我们。"

      小张转头看她。

      江厌说:"你说我们死了。"她的声音平的,像在跟人确认一个日期。"我们五个都死了?"

      小张跟她对视了两秒。

      "……嗯。"

      江厌看了他两秒,把头低下去了。她继续翻那本档案,拇指从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中间移开,翻到了三十四页。她翻页的动作没变,仍然轻、准、不犹豫。但白覆看见她翻页之前拇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纸的厚度。大概只有半秒。

      白覆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小张。

      "你昨晚把契约放回我抽屉里了。你不怕我们撕了?"

      小张摇头:"你们现在撕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没想起来。契约要生效或者作废,都得你们五个同时想起来才行。你们现在想起来的部分不够。谁写的,谁签的,谁按的章,谁流的血,谁同意,谁反对,谁站在谁那边。都想起来了才能动那张纸。"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像在给一屋子的人讲课,讲的是已经讲过很多遍的内容。

      "那你干嘛告诉我们?"白覆说。

      小张看了看她。又从她脸上滑过去看了秦槐,看了厉焰,看了窗台上蹲着的墨喧,又看了一眼低头翻档案的江厌。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面前那只搪瓷杯上,里面的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上浮了一层细细的灰,可能是落进去的墙皮屑。

      "你们自己也在查,"他说,"我不说你们也会查。不如我说了,你们省点力气。"

      白覆没接话。她坐回椅子上了——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她坐回去的时候椅子腿碰了一下后面的文件柜,发出一声轻响。她伸手把桌上的笔拿起来,搁在了本子旁边,笔尖离那个洇开的蓝点远了半寸。

      厉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这一下比刚才响,椅子腿往后拖了一截,在地板上刮了一道刺耳的声音。他右手指着对面的小张:"你他妈——"

      "厉焰。"

      秦槐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厉焰停了。他回头看了秦槐一眼——秦槐站在窗台旁边,两只手插在旧毛衣口袋里,肩膀还是收着的,但他的眼神很稳。他没有说第二句话。

      厉焰在桌子前面站了两秒。他的手指还指着小张的方向,但指头松了,从指着变成摊着,变成了一个张开的巴掌。他把那只手收回来了,攥了攥拳头,坐回去了。椅子腿又刮了一下,比刚才短,闷的。

      小张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白覆桌边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片放在她桌面上。

      "昨晚你问那块血是谁的。我不告诉你。但你可以自己看。"

      白覆低头看那张纸片。不大,两指宽,折了两折,边角整齐。她没碰。

      小张说:"背面是地址。老周在那边。你们去找他。"

      他说完往门口走。这一次厉焰没拦他。墨喧从窗台上蹦下来,蹲在桌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里那截油条终于被他嚼完咽下去了。

      小张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没回头,手扶着门框,声音从背对着所有人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轻了半截。

      "……你们五个那时候,很好看的。比现在好看。"

      门关上了。合页转了一下,咔哒一声。

      搪瓷杯还在桌上放着,杯底一圈水渍留在木头桌面上,洇出了一个浅灰色的圆。白覆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伸手翻到背面——铅笔写的一行字,端正得像小学生临帖,"郊区坟场,第四排,最里面那块碑。"

      白覆把纸片捏在手里看了两遍。她把纸片折好,放进了风衣内袋,跟那片焦纸搁在一起。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墨喧蹲在桌沿上小声说了一句:"……所以他到底来干啥的?就为了说咱们好看?"

      厉焰瞪了他一眼。墨喧嘴一闭,从桌沿上蹦下来蹲到窗台上去了。

      白覆站起来,把外套拿上了。椅子推回去的时候她弯腰把地上那把被小张挪开的旧椅子扶正了,椅子腿对正地砖缝才松手。

      "去哪?"厉焰问。

      "找老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厌已经站起来了。她合上那本档案夹放回书架上,位置跟原来分毫不差,书脊对齐了架子边沿。她拿了挂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风衣穿上了,腰带在腰间松松系了一下,没打结,垂了两截下来。

      秦槐把水壶放回窗台角上,又把绿萝的叶子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有光的那一面。然后他拿了外套跟在后面。

      厉焰踢开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自己桌子上那份被他捏皱的出勤表展平了搁在桌面正中央,才转身走。

      墨喧从窗台上蹦下来落在门口蹲着系鞋带,他鞋带松了拖在地上,系了两次打了个死结,蹦了两下确认没开,追出去了。

      五个人出了大门。街面上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上午光不烫,照在水泥地上泛一层白。远处有人在推车,轮子碾着柏油路面发出持续的隆隆声。

      白覆走在最前面。她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攥着那张纸片。纸片边角硌着她掌心的纹路,压出浅浅一道痕。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后面四个人跟着——厉焰的脚步最重,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实。秦槐的脚步最轻,布鞋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墨喧的鞋带系了死结,帆布鞋的底蹭着路面,一步一响。江厌走在倒数第二的位置,她的脚步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像量着距离走。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白覆没回头。但她知道他们都在。她的右手攥着纸片,纸片背面是郊区坟场的地址,小张最后说"你们五个那时候很好看"。

      那句话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直堵在她胸口。像有人塞了一团旧棉花进去,压不实,也掏不出来。

      她不知道三百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小张说很好看。

      她没信。但她也没忘。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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