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悦年年》樂优樂优刘

77、岁末笺寒，心事沉潜 朔风入府，

　　朔风入府，岁暮将阑。

　　自长街归后，虞悦便敛了所有郊野嬉游之性，深居府中。时序入冬，年关渐近，将军府冗务堆积，阖府内外大小庶务，皆由她一手承理。

　　昔日鲜活跳脱、爱闹爱追风的少女，一朝敛尽轻狂。

　　素衣端立案前，理账核册，分派下人，处置杂务，眉眼清宁沉静，举止端雅有度，俨然撑起一门庭楣的端庄模样。

　　廊下每日晨暮，皆是陆瑜习武的身影。

　　少年将军一身玄色劲装，束发利落，剑势起落凛凛，携沙场沉淀的肃杀风骨，寒风吹动衣袂，身姿如松如柏。

　　他归京日久，日日晨起练剑，从无间断。

　　闲暇之时，目光总会越过庭院落雪，落向窗内伏案的身影。

　　看她敛去稚气，沉静持家，一一妥帖理顺府中繁杂，心底便生出沉沉稳稳的落定之感。

　　从前他远戍北疆，千里相隔，日日悬心，怕她年少孤弱、无人撑持、受人欺凌。

　　如今亲见她端立庭门、从容理事，安稳守着阖家灯火。

　　这份心安，是他百战余生、踏雪归京最值得的归宿。

　　他的爱从不是喧嚣纵容，是岁岁牵挂落地生根，是见她安稳，便万事皆宁。

　　二人日常恬淡温柔，自成光景。

　　他练武时，她忙完手头琐事，便会倚在廊边静静看上片刻。不说话，不打扰，只安安静静立着，看他剑光掠风，身姿挺拔。

　　他亦知她在侧，招式便愈发稳敛，收尽锋芒戾气，只留一身端方气度，愿让她岁岁皆见他安稳模样。

　　一室清宁，两两相望，日子温淡无波。

　　直至这日午后，虞悦清点岁末往来文帖。

　　叠在案角的一摞笺帖，层层叠叠，皆是京中世家投递而来的拜帖。起初她只当是寻常年节应酬，随手翻检，可越往后，指尖越渐冰凉。

　　通篇辞藻温雅，字字皆是为陆瑜议亲、求取庚帖。

　　京中高门望族、文武世家，尽数听闻少年将军凯旋归朝、风华卓绝、前程无量。

　　她一页页翻过，指尖抚过精致红笺，心口骤然一寸寸沉凉。

　　她骤然惊醒——
　　陆瑜已然十八。

　　是该婚配、该立室、该纳妻、该有一房贤妻相伴的年岁。

　　从前岁岁相伴，年少无猜，她只顾贪恋他事事纵容、时时守护，贪恋这独一无二的兄长偏爱，竟从未细想过岁月年岁。

　　他不是永远只属于她的哥哥。

　　他会娶妻，会成家，会有一房眷属，会有朝夕相守的枕边人。

　　往后他会有自己的家室，会有人唤他夫君，会有人名正言顺伴他晨昏、替他温寒、与他岁岁相守。

　　而她，终究只是他义妹。

　　一瞬之间，方才打理府务的沉静从容尽数崩塌。

　　满室琳琅红笺，此刻看来字字刺目，张张寒凉。

　　方才还鲜活温软的心绪，瞬间沉寂到底。

　　她敛了所有笑意，眉眼恹恹，再无半分往日雀跃灵动。整个人怔怔坐在案前，指尖停留在一纸婚帖之上，眼底空空落落，心事层层沉沉压下。

　　原来世间从无永不别离的相伴。

　　原来她贪了许久的岁岁相依，本就是限时的温存。

　　庭院风过，帘幕轻晃。

　　陆瑜练武收势，抬眸便见窗内少女久坐失神。

　　她垂着眼，脊背微僵，周身拢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安静得过分，阴郁得反常，全然没了往日见他练武的温柔鲜活。

　　他心头微滞，生出几分莫名疑虑。

　　束剑缓步，悄然走近书房。

　　立在门外望去，只见她低头凝着案上纸页，久久不动，神色惘然黯淡。

　　他看不清笺上字迹，无从知晓其中内容，只觉她此刻心绪低迷，落寞难掩。

　　入内轻声发问，语气温润谨慎：“阿悦，怎么了？可是府中事务繁杂，累着了？”

　　虞悦闻声猛地回神，心头慌乱一瞬，迅速压下眼底酸涩怅然。

　　她不敢让他看见这些红帖，不敢让他窥见自己无端低落的心事，更不敢让他知晓，她在为他的婚事心碎。

　　只抬眸勉强匀开一抹浅淡神色，语气轻飘搪塞：“无事。只是年节琐事冗杂，稍稍有些乏了。”

　　话音落，她趁着他目光未深探，指尖极快收拢案上所有婚帖，层层折叠，反手收入案下暗屉，悄然锁藏。

　　动作轻而仓促，带着不易察觉的躲闪与狼狈。

　　陆瑜尽收眼底。

　　她失神、她搪塞、她藏物、她刻意避他目光。

　　种种反常，一一落在他心头，积起浅浅疑云。

　　他不知她藏了何物，不知她因何神伤。

　　只知方才还安稳温柔的朝夕氛围，一瞬被无声打破。

　　一室静默，咫尺相对。

　　他满腹牵挂，无从探问；她满心酸涩，无从言说。

　　他不知她为何忽然沉默寡欢、心事重重。
　　她独知自己看着满案婚帖，亲手窥见——

　　她岁岁贪恋的偏爱，终有一日，要分给旁人。

　　咫尺之间，一人懵懂牵挂，一人暗自碎心。

　　温柔依旧在，裂痕已暗生。
　　岁岁如常的相伴，从此多了一桩不敢言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