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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一边收网,一边拦棺 残王深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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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王深宫,暗潮终定。
蛰伏多日,步步饮冰,夜夜熬险。
陆瑜隐降卒身份,游走敌巢明暗之间,凭借缜密心思与数年边关对敌经验,层层剥离、步步深挖,终于将北狄潜藏大曜全境的细作密网全盘捋清。
暗线脉络、潜伏据点、接头暗号、内应姓名、各州府布防,一一落于他暗中誊写的密册之上。
祸根尽数查明,余毒彻底摸清。
只需最后一步,借残王内部之乱,一举诛杀首恶、传信边境守军清剿全线暗谍,这场绵延数年的北疆隐患,便可彻底根除,永绝后患。
熬了这么久的隐忍、这么久的孤身涉险、这么久的无声亏欠,终于快要到头。
待尘埃落定,他便可卸去伪装、抽身离巢,策马归京。
归京见她,赔她所有缺席,偿她所有眼泪,圆她所有等候。
幽暗殿宇之内,陆瑜指尖抚过薄薄一册密纸,眼底压着数月未见的温柔期许。
身上旧伤未愈,寒毒依旧缠骨,连日高压蛰伏早已耗尽心神,可一想到归京、想到虞悦,心底便撑着一口不肯垮的气。
只差最后一步。
可就在收网前夕,宫中流卒闲谈,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骤然穿入耳膜。
“主帅殉国,灵柩已经归京,举国丧祭,满城白幡,听说京中权贵世家,日日往将军府吊唁悼亡……”
轰——
一瞬之间,天地倾覆。
陆瑜指尖猛地攥紧密册,纸页硬生生被攥出深深褶皱,指骨泛白,背脊僵挺如冻玉。
殉国。
灵柩归京。
举国丧祭。
短短几字,字字淬冰,砸得他五脏六腑瞬间大乱。
他瞬间什么都懂了。
懂了那日战地香囊遗失的后果,懂了那具身形相似的残尸、那枚无人不识的信物,最终酿成了何等覆顶大错。
原来军中当真认了尸骨。
原来朝堂当真定了死讯。
原来那一场无心风沙、一次无意遗失,真的替他造了一场举国皆知的死亡。
他本以为只是京中传一句死讯,她至多伤心数日,待他归来便可解释清楚、一切翻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边关竟会为他敛骨、为他送灵、千里归棺、全城举哀。
她看见了。
她亲手开棺、亲眼验骨、亲见那具身形无二、手握信物的腐烂残躯。
她信了多少?熬了多少?哭了多少?偏执了多少?
无数个日夜他遥想的归京圆满,此刻尽数碎成齑粉。
心口骤然剧痛翻涌,喉间腥甜滚烫而上,连日隐忍压下的旧伤与心绪崩裂,让他身形剧烈一晃,堪堪抵住冰冷梁柱才勉强站稳。
眼底所有即将功成的松弛、所有归乡的期许,寸寸寂灭,只剩彻骨寒凉与蚀骨悔恨。
他在这边拼死收网、拼死换一场干净太平、拼死想给她一个安稳余生。
千里京华,她却在替他守丧、替他悼亡、替他承受天人永隔的炼狱之苦。
“阿悦……”
他低声呢喃,嗓音破碎干涩,满是无力癫狂。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便可功成归京。
可这一步之差,竟让她独自扛下了整座人间的死别之痛。
将军府正厅,孤灯如旧,冷棺沉沉。
虞悦枯坐棺侧,已然整整五日。
水米不进,昼夜不眠。
往日明媚鲜活的少女,如今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唇瓣干裂失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一双眼睛,依旧盛着近乎疯魔的执拗。
这五日,她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只静静靠着棺木枯坐,寸步不离。
可府中上下、京中世交、老臣旧部,再也看不下去。
忠魂归府,入土为安,乃是天理伦常。
人死万事休,纵使情深,也不能让主帅灵柩常年停于正厅、不得下葬。
一众老仆、旧部管家,齐齐跪在正厅门外,含泪苦求。
“小姐,五日了,该出殡下葬了!”
“将军忠烈,当入土为安,入祀忠祠,受万民香火!”
“小姐您身子已经熬得油尽灯枯,再这般下去,您要随将军去了啊!”
“求小姐开恩,准将军出殡!”
声声恳切,声声催葬。
朝野礼部亦递来文书,择好吉日陵地,只待将军府应允,便可行下葬大礼,风光厚葬,永载史册。
所有人都在劝她认命,劝她节哀,劝她放手。
人人都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陆将军已然殉国,该入土安魂。
满堂苦劝,满院哀求。
一直死寂沉默的虞悦,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荒芜空洞的眸子里,没有悲恸,没有软弱,只有一片冰冷、偏执、不容撼动的坚定。
她缓缓撑着冰冷棺木起身,身形摇摇欲坠,却脊背挺直,一字一句,清泠落地,震彻整座正厅。
“不准。”
简简单单两字,决绝如铁。
所有人瞬间噤声,跪地怔怔望着她。
虞悦目光扫过满厅跪仆,嗓音干涩沙哑,却字字清晰:
“不准出殡,不准下葬,不准动他半分灵柩。”
管家含泪叩首:“小姐!人死需入土,这是规矩!”
“规矩?”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苍凉破碎,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极致的惶恐与固执。
“谁定的规矩?”
“谁看见他死了?”
“三军看见的是身形相似,世人看见的是一枚香囊,你们看见的是一具腐烂残躯。”
“可我没有亲眼看见他断气,我就不认!”
她往前一步,单薄身影立在漆黑棺木之前,宛如一道孤绝屏障,死死护住身后冷棺,拦下满堂所有人的劝说与礼法。
“再等等。”
她低声重复,像是说给众人听,更像是一遍遍说服自己,死死攥住最后一线微光。
“我再等一等。”
“万一呢。”
“万一都是错的。”
“万一他还活着。”
她眼底泛红,隐忍多日的湿意再次翻涌,却倔强不肯落泪,嗓音发颤却无比坚定:
“我不下葬。”
“只要棺木不入土,灵位不立、坟冢不起,这世上,就不算真的没有陆瑜。”
“一旦出殡,一旦封土,一旦立坟。”
她停了一瞬,心口剧痛如裂,字字泣血:
“那就是真的天人永隔。”
“世上再无陆瑜。”
“我就真的、再也等不到他了。”
她宁可终身守着一具冷棺、守着一场空梦、守着无人相信的执念。
宁可被世人说疯、说痴、说执迷不悟。
也绝不肯亲手,送他彻底消亡。
满堂无人再敢多言。
一众仆人身形僵跪,看着厅中单薄孤绝的少女,看着她以残躯之身,独抗天下礼法、独抗生死定局、独抗举国丧讯。
无人知晓对错。
只知这满城太平、万民安魂的背后,有一个姑娘,宁负天下礼法,不负一场等候。
正厅孤灯摇曳,冷棺沉沉伫立。
少女孤身拦棺,死守不放。
等一场无人可期的归期,信一场无人承认的生还。
南北千里,两处煎熬。
北地深宫,他功成在即,却痛彻心扉,悔断肝肠,恨自己以一场无心误会,逼她独守空城、死守冷棺。
京华庭院,她枯骨相伴,执拗死守,宁扛天下非议,不肯送他入土永别。
他只差一步便可归京。
她只差一念便可死心。
偏偏命运捉弄,两两煎熬,两两相望,两两不能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