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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素棺归城,泣唤归魂 千里风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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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风霜,漫漫归途。
北疆送灵的队伍,整整走了七日。
大漠风沙兼程,暑气渐起,密闭沉木棺椁之内,那具早已焦烂破损的残躯,经数日路途颠簸、温气熏蒸,已然悄悄腐变。皮肉松弛塌陷,焦黑血痕混着浊色淤迹,彻底抹去了最后一丝生人轮廓,只余一具挺拔清瘦的骨架轮廓,静静沉于棺底。
七日之后,京华城门在望。
盛夏晴空万里,却掩不住满城肃杀悲意。
天子下旨,举国举哀。
京中百官缟素,百姓沿街跪立,长街十里白幡垂地,素纸漫天纷飞。
昔日迎接凯旋将帅的红毯盛景尽数撤去,换作满城素白、举国悼亡。
无人不叹,少年将帅天妒英才。
赢了百战山河,守了大曜太平,最终马革裹尸,尸骨不全,魂归故里。
城门之下,禁军列阵肃立,哀乐低回,钟鸣沉恸,沉沉撞在每一个人心头。
人山人海的素白人海里,虞悦一身素色常衣,孤身立在城门正中。
她未披麻、未戴孝、未垂泪妆,身姿挺得笔直,脊背没有半分弯折。
七日来,她不眠不休,日日立在府门北望,偏执等候这一具灵棺归城。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死死撑着她。
她不信、不甘、不肯认。
她一定要亲手开棺,亲眼求证,亲手给自己一个答案。
百官看见她孤身立城的模样,人人心生恻隐,却无人敢上前劝慰。
谁都知道,这位等了将帅数年的姑娘,至今不肯信他已死。
沉沉马蹄渐近,千军护灵的队伍缓缓入城。
黑色沉木灵棺,覆着残破的将帅战旗,旗面染尽北疆风沙旧血,静静置于灵车正中。
三军将士一路护棺,个个面色沉哀,铁甲沾霜,眼底尽是痛惜。
灵车停驻城门之下。
天地一瞬寂静,哀乐骤停,十里长街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孤身立在最前的虞悦身上。
无人阻拦,无人敢拦。
她缓步上前,步伐极稳,指尖却早已凉透,微微发颤。
亲兵含泪上前,缓缓推开沉重的棺盖。
一缕腐浊死气,混着路途风霜的寒凉,扑面而来。
棺中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尸身经多日路途腐变,皮肉模糊软烂,面目彻底糜烂难辨,无分毫五官轮廓,满身伤痕交错,焦黑新旧血痂层层叠叠,再无一处完好皮肉。
可那肩背挺拔、骨架清瘦、身形宽窄,是她刻刻熟稔、年年入心的模样。
最致命的是——
那只僵硬蜷缩的右手掌心,依旧死死攥着那枚温润的锦鲤香囊。
锦面蒙尘,纹路未改,是他岁岁贴身、生死不离、独属于她赠予他的那一枚。
刹那间,虞悦浑身所有支撑的力气,尽数抽离。
七日偏执、七日不信、七日苦苦等候的侥幸,轰然碎得片甲不留。
身形相似、信物吻合、尸骨残缺、百战伤痕。
所有所有人的定论,所有军报的铁证,所有三军的核验,此刻尽数砸在她眼底。
是了。
好像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熬过无数血战、撑过濒死重伤、许诺她岁岁平安的人。
真的是那个骗她日日喂马、盼他归程、等他相守的人。
盛夏风过,燥热翻涌,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剧烈发软,险些直直栽倒。
隐忍多日的泪水,终于崩堤而出,无声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冰凉一片。
她没有崩溃嘶吼,没有失态痛哭。
只是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眼眶通红,嗓音嘶哑破碎,一遍一遍低低唤他。
不再唤他将军,不再唤他名姓。
只剩最亲昵、最隐忍、藏了数年心底的一声呢喃:
“哥哥……”
“陆瑜……”
一声声,轻得像风,碎得像梦,带着彻骨惶恐与绝望。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死死盯着棺中残破的尸身,心口痛到窒息,痛到无法呼吸。
原来不是骗局,不是错认,不是世人误判。
原来他真的倒在了太平落幕的最后一刻。
原来她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执拗、所有的不信,都是自欺欺人。
满城素白,举国悲悼。
百官垂首,百姓哽咽,天地同哀。
唯独她的哭声,轻而破碎,响在死寂的城门正中,痛得无人敢闻。
她不敢碰那具残破冰冷的躯体,不敢细看那腐烂模糊的伤痕,只能死死咬着唇,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立在棺前。
良久,她抬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字艰涩:
“回府。”
“带你……回将军府。”
今日十里长街万人送丧,举国悼忠魂。
她不要他葬于皇陵,不要他受万民祭拜。
她要带他回家。
回他守了数年、盼了数年、许诺余生相守的将军府。
灵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城门,穿过十里素白长街。
万人垂目,一路相送。
孤身少女立在灵车之侧,步步相随,泪落不止,一遍遍低唤那声哥哥。
繁华京华,盛世太平。
山河无恙,家国永安。
唯独她,从此人间空城,余生只剩一具冷棺、一场碎梦、再也归不来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