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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一纸天崩,君活我作黄泉别 京城春意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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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春意融融,满城太平欢歌未歇。
北疆大捷的喜讯传遍朝野,举国欢庆。朝堂论功行赏,百官称颂将帅神威,市井传唱定边传奇,人人皆赞陆瑜以少年孤骨,平定百年边患,护大曜万家安宁。
整座京华,浸在盛世安稳的喜悦之中。
将军府里,连日来尽是温柔鲜活的期盼。
自听闻北疆全线大捷、战火彻底平息那日起,虞悦心底积压经年的沉郁尽数散开。数年烽烟阻隔、数次生死惊心、夜夜悬心无眠,终于熬到尘埃落定。
她再不用对着北方长夜焚香祈安,再不用被夜半心悸攥得窒息寒凉。
他胜了,他活下来了,他终于要归京了。
府中马厩养着一匹极好的千里良驹,是她早早便特意为他养好的。
从前边关书信,他曾随口提过,待战事结束、归京闲暇,便带她出城,策马春风、踏遍长郊,补一补数年亏欠的朝夕相伴。
她牢牢记在心底。
日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去马厩喂马、梳鬃、添料。
纤细指尖拂过顺滑马鬃,看着骏马膘肥体健、精神抖擞,她眼底便盛满浅浅笑意。
日日喂马,日日期盼。
盼他归来,盼春风并辔,盼二人并肩策马长野,吹散数年别离风霜。
不止盼策马同游,她心底还藏着少女最羞怯、最滚烫的期许。
年少许诺,二十婚约,十里红妆。
从前乱世飘摇、生死未定,她从不敢肆意念想婚嫁圆满,只敢默默祈他平安。如今大战已定,山河永安,他功成身归,便该兑现那年灯前一诺。
每每静立廊下想起婚约二字,她耳根便悄悄泛红,眉眼含着浅浅羞怯,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悄悄设想过无数次归京的光景:他卸甲归府,风尘落尽,眉眼温柔,再无杀伐冷硬;往后京华春暖,朝暮相见,岁岁相守,再无山海相隔、再无生死别离。
日子清亮温柔,满心皆是甜软期盼。
她以为,熬过所有苦难绝境,往后便只剩春和景明、岁岁安稳、婚约圆满。
却不知,盛世太平的底色里,藏着一场倾覆余生的噩耗。
那日午后,天朗风清,万里无云。
皇城驿道,八百里加急铁骑破空入城。
不同于大捷驿骑的昂扬欢鸣,这一道马蹄沉缓肃杀,带着穿透皇城的哀恸寒意,直抵中枢大殿。
金銮殿上,未歇的欢庆之声骤然死寂。
满朝文武神色僵滞,人人瞠目,不敢置信耳边的奏报。
刚刚平定北疆、刚刚挽大厦将倾、刚刚换来万世太平的少年主帅——陆瑜,殉国于战地残局。
龙椅之上,帝王喜色尽褪,面色煞白,久久无言。
大胜之喜犹在耳畔,转瞬便是折柱摧梁之痛。
噩耗层层传出皇城,掠过长街短巷,最终沉沉砸进静谧的将军府。
下人面色惨白如纸,踉跄奔入庭院,双膝跪地,嗓音破碎嘶哑,不敢抬眸看她:
“小姐……北疆急报……陆将军……殉国了……”
一瞬之间,天崩地裂。
满院春风骤停,暖阳失色,落英凝滞,方才心底所有羞怯、所有期许、所有温柔期盼,尽数碎成齑粉。
虞悦僵立原地,指尖还残留方才喂马的浅淡草香,眼底的羞怯笑意瞬间冰封,寸寸褪尽,化作死寂的空白。
她怔怔站着,浑身血液刹那冻结,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僵硬。
第一瞬不是哭,是极致的、不敢置信的震怒。
她猛地抬眼,眸底通红,眉眼凌厉颤抖,字字清亮、字字倔强、字字含怒:
“不可能。”
“他不可能死。”
下人伏地泣不成声,将边关传回的所有详情一一禀明。
战后主帅失联两日夜,全境搜寻无踪,战地寻得残躯,身形酷似,手握将军贴身从不离身的锦鲤香囊,三军核验无误,军报盖章定论——血战殉国。
字字确凿,句句无转圜余地。
那枚他生死不离、岁岁随身的香囊,留在了荒沙枯骨之上。
最后一丝侥幸,轰然崩碎。
积压的情绪骤然炸裂,温柔期盼尽数翻成刻骨悲愤与委屈。
她红着眼眶,身子克制不住发抖,声音又哑又狠,带着被辜负、被背弃的暴怒:
“骗子!”
“陆瑜你就是骗子!”
“你明明答应我!”
“你说战事结束便归京,你说要娶我,你说二十之约绝不负我!”
“偏偏死在太平将至、归期在即的时候!”
“你骗我日日喂马盼你、骗我羞怯盼嫁、骗我熬尽无数长夜等你团圆!”
她从未怨过他半分,从未怪他常年征战、山海相隔、让她独守空城、受尽煎熬。
可这一刻,她恨。
恨他一诺千金,最后却食言黄泉。
恨他让她在满城太平、春风和煦里,空守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满城欢歌,举国太平。
人人皆贺山河无恙,人人称颂他忠骨千秋。
唯独她知,他欠她一场归程,欠她十里红妆,欠她岁岁相守。
唯独她,山河无恙,余生无归,满心期盼尽数成空。
……
同一时刻,北狄旧宫深处。
幽暗殿宇、暗流汹涌、步步杀机、耳目遍布。
陆瑜已然顺利潜伏落地,改换装束、隐匿身份,静静蛰伏暗处,暗中摸排细作脉络、搜集残余祸根证据。
他步步谨慎、心神凝练,只盼速速肃清余毒,早日脱身归京。
夜半更深,四下寂静无人。
他倚立暗色梁柱阴影之下,心神稍稍松懈,习惯性抬手,想要抚一抚那枚贴身香囊。
衣襟空空。
掌心落空。
一瞬间,浑身血液骤停。
他反复摸索、细细翻找、周身探寻——空空如也。
香囊不见了。
脑海瞬间炸翻白日画面。
暮夜穿行焦土战场、尸骸遍地、风沙卷野……
他瞬间彻底明白。
香囊落了。
落在战地。
极大概率,落在某具无名残尸之手。
而后大军寻他不得,见身形相似、信物在手,必会错认身死。
噩耗必会即刻传京。
他闭眼一瞬,喉间腥甜翻涌,满心彻骨寒凉与无尽悔恨。
他从没有想过假死。
从没有想过欺她、瞒她、伤她。
他一心得胜、一心归约、一心安稳相守。
不过一场无心遗失、一阵晚风、一片黄沙,
便硬生生酿成——
他活在人间炼狱,
她独守京华空城,
遥遥生死永别。
他身在敌巢,四面罗网、步步绝境。
不能传信、不能现身、不能解释、不能自证生还。
一旦动静外泄,潜伏全盘崩塌,细作作乱、战火重燃、边关再乱、万民再苦。
他不能。
明明活着,清醒活着、完整活着、好好活着,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千里之外的虞悦,
在盛世太平里,
为他哭丧、为他断肠、为他痛失余生、为他熬尽残生。
长夜寂寂,冷月无声。
少年将帅立于幽暗深宫,遥遥望向南方京华。
眼底滚烫湿意,隐忍多年的泪,终究无声坠落。
满心愧疚、满心煎熬、满心无力、满心蚀骨之痛。
“阿悦……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嗓音破碎沙哑,藏尽毕生最深的悔。
“不是我想负你。”
“是天意弄人。”
“再等等我。”
“等我清尽乱世余毒,破尽这盘死局。”
“我必归来,负荆请罪,赔你所有眼泪、所有煎熬、所有断肠之痛。”
此刻人间——
举国皆贺山河安。
唯有两人,一在荒敌暗巢苦熬余生,一在繁华空城痛别死生。
君尚活,
卿已作黄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