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衣冠供奉

12、战略决策

　　“夜舰”的效力从来不包含整理回忆，这便说明记忆的复苏只与张和晓有关。还好对方带来的思维震荡没有进一步影响方定云的记忆，那些埋藏在深处的怪物依然沉睡。

　　方定云不想再和张和晓打上照面，他打开电磁悬浮器随便点击墙上某处付过账就离开了。走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向下望，张和晓与霍利斯相谈甚欢，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这些年帧外也变了不少，大钟还在，管道越装越多，像医疗仓里的重症病人。被张和晓批判过无数次的头盔也换成了更轻便的数据眼镜。
　　但404和光缝赌场一直开着，尽管吴安正背着他俩还清了欠款（方定云还以为她去抢银行了），霍尔斯特也表明他们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但方定云至今没在踏进过光缝赌场的大门。
　　404他倒是常去，这也是他了解新闻的主要方式。

　　他们都默契地避免提起那场演说与意识警察。

　　兄弟会，又是兄弟会。方定云相信404至今仍是他们的据点之一，也只有霍利斯能在意识警察手中保住这间酒吧，甚至让它在一段蛰伏后继续发挥作用。
　　只是他们在这里的活动更隐蔽了，虽说没有大型活动，但方定云不时注意到老板与某些客人的沟通内容略显奇怪。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霍利斯，霍利斯也从不主动对他提起。

　　事实证明，兄弟会这个话题并没有随时间的推移而淡出人们的视野。
　　方定云转正过后至今是他们的活动高峰期，至少是安全局的镇压行为的高峰期。说不上出乎意料，在安全局的报道之中，兄弟会彻底放弃了学术研究的幌子，而是进行各种社会活动，甚至开始发展武装力量。今年爆发的好几企游行之中，起码有一半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方定云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如果真的不像和兄弟会扯上关系，干什么三天两头往404跑？事实上针对这件事，他也搞不清自己的想法。

　　这是他如今生活中唯一不那么正规的活动了，除此之外它的组成部分就剩下那些关于标准的遵纪守法的omega生活中会有的东西，枯燥重复令人疲惫，这种东西的占比足够使他不具有时间思考上述某些蠢透的问题，

　　“是不是少了？”方定云看着口袋里的配给，分量比上个月少了二成左右。

　　负责配给分发的是一位面容疲惫的beta，方定云来的有点晚，他本来都打算收拾东西下班了，面露不耐。

　　“前天的通知，这个月配额降了18%，有就不错，能问那么多干啥。”他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你到底领不领？要领就搞快核销，我还等着下班。”

　　配给定量的减少是战争的标志，是这是公认的事实，就像古人喜欢通过生物行为预测天气一样，如今的人们同样热衷于从小市上面解脱联邦当局的战略意图。
　　omega分化比例上调，那就代表太平无事，联邦打算专注科研攻关。Alpha的上调，那就是要打仗了。除了这种尤其明显的，还有许多今年雨天多就是议会要洗牌这种比起推论更像玄学的东西。
　　方定云对此一向嗤之以鼻，如果自己没有能力改变后果，那就没必要去瞎猜。接受，再对此进行相应决策即可，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职工小区距离研究所其实不远，但方定云回来的时候去配给站绕一圈，他真正回到小区门口，保安都准备关门了。

　　“小方啊，怎么这么晚？快点，要关门了。”

　　“好的，谢谢叔。”

　　职工小区环境尚可，有树有水，就是夏天蚊子多。方定云提着口袋走在石子路上，月光透过树影，为视野中的景物标描上有些黯淡的光边，同样的光线与五年前照亮过三个少年半夜翻墙的道路。

　　他的住所位于小区这里测三单元，这里的电梯一直没修好，会莫名其妙卡在两层楼中间，把人困在里面，所以住户们大多走楼梯。方定云对此感到十分不满，下楼还好说，实在不想走可以跳下去（虽然这样比较中二）但上楼就不行，只能老老实实爬楼梯。

　　他的住所在21楼，这还算好的，不知是什么支撑着30楼那几位同志坚持每天爬楼，方定云想着就腿麻。
　　“家”这个词汇有点陌生，他不认为自己从小到大居住过的任何地方可以使用它。也许这里是最接近的一个，至少他每次打开门都会生出一种安定感，正是学校宿舍或者育儿所不具备的。

　　厨房还算整洁，前几天没洗得晚，安静的被对方反光中映出方定云变形的脸，他叹出一口气，把口袋扔到琉璃台上，果然家务是人类的天敌之一。
　　消灭掉厨房的脏东西，方定名简单地开了个火煮点罐头食物，不知道为什么配给厂要把食物制作成这种让人看了就犯恶心的糊糊，可能只是想降低人们心理上对食物的需求以此让他们接受更少的配给量。

　　配给有增有减，但永远不够用。

　　方定名抱着碗去客厅吃，正在思考如何说服自己进食的当口，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方哥你总算回来了，我们敲了好几次门你都不在。”

　　拉开门，门口两只缩着脖子的鹌鹑，左边那个拥有令方定云百思不得其解的平整的寸头，似乎只有割草机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而右边那个的头与头发似乎并不具备兼容性，头顶上存在某种排斥毛发的物质，使它看上去油光水滑。

　　左边那只率先叫出声，“方哥！江湖救急！ 论文大修最后一周，再不改来不及了！”

　　“行了行了，先进来。”方定云侧身把两只鹌鹑让进门。“不要尖叫，叫得我头痛。”

　　“得令！谢谢方哥！”左边那个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踢着正步把右边那个也顺手拉了进来。

　　方定云扶额，这年头的小年轻就是会玩。

　　左边那人名为罗易，右边那个叫李河，都是他们课题组的新人，也是方定云的邻居。学术能力没得说，就是性格太跳脱，李河还要稍微矜持一点，罗易则简单粗暴地选择从字典中删除这两个字，才来一周就把所里的人认了个全，这可是方定云一年都没有做到的事。他嘴甜讨人喜欢，找人帮忙改论文也不会令人讨厌。而且方定云这种人本来就不善拒绝。

　　“我按我的想法改一下，有什么不同意见，等我改完以后再提出来。”方定云把装有食物的碗推到一边，结果电脑进行浏览。

　　“不愧是方哥。”李河挠挠头顶。两个人都知道方定云的习惯。工作上的事习惯于一个人干，只要有人在旁指手画脚就会令他不适甚至是愤怒。一开始他们找他帮忙时还喜欢在旁边看着，知道这个习惯后就会自然的滚去沙发上呆着等方定云弄完之后再滚回来接受他的批评与指示，期间随时做好准备回答问题。

　　“问题不是很大，但东西有点多，我不确定今天一定能改完，如果改不完你们明天再来找我。”方定名看完后得出结论，罗易这孩子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可惜有点飘，没怎么坐过冷板凳，写出来的东西经常流于表面，不够深入。不过照方定云看他的前途还是很不错的。

　　“你们要先坐着无聊的话，可以把电视打开。”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方定云说这话，轻车熟路的罗易早就打开电视，在一众频道里选了个主旋律历史剧。以自由战争为背景，主人公站在讲台上神情激愤，喊魂似的高呼自由啊平等啊人类至上啊反对分裂啊这种东西。
　　诡异的剧情倒在其次，最令方定云难以接受的是看到几十年前的人使用几百年前的话筒进行演讲这样的画面。他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论文上，不被一旁的鬼哭狼嚎所干扰。

　　“我说你们能不能看点正常的东西？”方定云试集中注意力未果，选择掐灭干扰源。

　　“对不起我马上换。”李河二话不说眼疾手快关掉电视，罗易甚至来不及阻止。

　　室内陷入沉默，只剩下零星敲击键盘的声音。

　　方定云突然有些后悔，电视开着至少有声儿，不然三个人默默坐着一句话不说显得有些尴尬。

　　这时就显出自来熟的重要性了，罗易在关键时刻开口救众人于水火之中，“你们不觉得上头在瞎搞吗？电素通信搞了多少年还没个谱，喊我们尽快出成果，周扒皮都不带这么干的啊！”

　　“行了，心平气和，不要骂人呀。”李河在一旁安抚，“我个人来看呀，这个进展呀，还是颇为可观的呀……”

　　“我很想批判你语气词的使用，但你真的觉得我们这么久搞出过半点进展吗？连个理论的大框架都没搭起来，从提出来到现在开始已经多少年了？有任何人提出过具备可行性研究价值的方案吗？”

　　罗易侃侃而谈，这是他们组所有人的心声，当上级领导扔给你一个从未有人解决过的历史遗留问题时，你也会忍不住开始骂街。

　　”说到这个，”方定云刚好敲下回车，“我最近倒有一点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