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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放生试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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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定云跟在星爷后穿过走廊。阳光打在身上令他生出被灼伤的感觉。这段路不是很长,路上他与吴安正擦肩而过,吴安正目不斜视,经过他时比了个隐蔽的手势。
这是三人的暗号之一,代表“否”。
星爷带方定云来到一间空教室,“你一个人进去,警官问什么千万要说实话,坚决不能耍花招搞小聪明,后果很严重,明白吗?”
方定云试图发声,却发现自己的声带跟锈上了没什么区别,最后只挤出一声粗哑的咕哝。他清着嗓子,被星爷推进教室。
询问场地布置得很仓促,桌椅被匆忙挪开腾出一片圆形空地。正中摆两张并排的桌子。
两名意识警察坐在桌后,其中一位正是刚才的林警官。另一位看肩章级别不高,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如今除了学生,只有重要资料会采用纸质文件以示郑重。
桌上还有一件录音器,桌子对面一把椅子,是留给方定云的。
“是方定云同学吗?请坐。”林警官抬头看了一眼,焊死在脸上的微笑连弧度都没改变半分。
“是的。”方定云总算找回正常的发声方式,他拉开椅子把自己摔在上面。
“好的,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我们会进行录音和笔记。不必紧张,这只是一次例行询问,只需要如实回答就可以了。”林警官打开录音器示意旁边那人,那人将笔记翻过一页做好记录准备。
“首先,燕言彬是否在班上或私下对你发表过任何令你感到不适或难以理解的言论?”
“没有,我没听到过。”
林警官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看到或听到过燕言彬出入不适宜场合,例如三类域界?”
“我不清楚燕老师的住所,也没有看到过她下班的路线,宿舍和校门刚好在反方向,下课会错开。而且她从来没提过这些。”
方定云略显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双眼平视前方,看起来十分诚恳。
果然近朱者赤,张和晓三天两头抽风抽得他都会演戏了。
“这样啊。”林警官再次点头,接下来她话音一转,“我了解到你,吴安正和张和晓三人曾经进入叁类域界‘帧外’并造成混乱,在此之后你们是否有再次前往此地?如果有,是否在其中遭遇过燕言彬或其他可疑人物或事件?”
方定云心中警铃大作,这时林警官又补上一句,“千万要如实回答,不用担心处分。你这是在协助调查。我们会和校方沟通,不会给你寄过。”
方定云抬起头,正对上林警官的眼睛。瞳仁是了无光彩的漆黑,深不见底,更找不出半点笑意。
“同学?”
林警官叫了一声,方定云这才发现自己在发呆。
“没有,我们都没再去过,警官。”方定云摇摇头,声音轻而笃定。
***
“我真的要被吓死了你知道吗?”
后门附近一片小树林,张和晓靠在树干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们居然还问了帧外的事,还好我机智,直接把传单处理掉了。”
“果然几天不练演技就要退步,”吴安正白眼都要翻上天去,“应该没人坦白吧。”
“不然呢?”方定云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玩,“他们没拿到证据。”
帧外的问题应该只是例行询问,上次的事闹这么大,没道理安全局查不到。但这一次就不一样了。
方定云对电子系统之类的东西再熟悉不过。他们在404的活动不会留下客观上的证据,所以如果意识警察盯上他们,只能是掌握了足够可靠的证人证言。
“有道理,还有霍利斯在。”吴安正点点头。
正整件事的关键正是霍利斯。张和晓没把《伦理法案》带在身上,所以直到现在霍利斯都没有拿到它。
霍利斯花这么大心思也想要搞到东西,如果张和晓他们被抓,她算是与《伦理法案》彻底无缘了,也就是说,至少在这件事上霍利斯与他们是统一战线的。
方定云相信霍利斯的能力。能在帧外获得这么响的名头,这位酒吧老板兼情报贩子绝不简单。她要不想让某个消息传出去,外人半个字也别想听到。
事实证明方定云是对的,林警官她们根本不知道三人昨晚去过帧外。
“看来我们仨还挺默契,没人相信安全局‘坦白从宽’的糖衣炮弹。”张和晓收起那令人瞎眼的恐惧表情,笑嘻嘻摊开手,”我打算改天再去一趟把东西交给老板,不然她该急了。二位默契的朋友打算跟着吗?”
“不,这回我真的不来了,”吴安正后退一大步,好像张和晓是什么洪水猛兽,“我们现在是高三耶,真的不能再出乱子了。”
“一样。”方定云把树枝掰成小段丢到一边,跟在吴安正后面往回走,“再不回寝室杨老要骂人了。”
这篇小树林位置很隐蔽,从外面往里看几乎无法得知里面是否有人类存在。这样的特性使它成为大多数校内灰色活动的进行场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的树木未免过于茂盛,因此导致了前往与离开此地的难度指数级上升。
方定云拨开层层叠叠的树枝,有微风流过,他身上暗绿到鹅黄的光谱无声摇曳,点缀零星的棕褐。
分明校服上头发上沾满碎枝,落叶与灰土,却显得格外干净。
方定云经常这样,在并非为行走而设计的地方前行。
没有目的地一说,只是向前,不停地向前。
“方定云,你状态不太好,”张和晓跟了上来,此处不具备能让两个人并排通过的条件,他就跟在方定云身后。
他对二人的距离处理堪称完美,再近一点方定云就无法阻止自己回头给他一拳。
“是不是又躯体化了?你的手一直在抖。”
“最近有按时吃药吗?”
“感觉你症状在加重,最近找过杨老没有?”
换作平时要是张和晓说了这么多句都得不到回应,他早就感到无趣并离开了。但今天他不知怎么居然来了劲,一句接着一句,似乎得不到答案就不肯罢休。
“关你什么事?”编不出来借口,方定云索性摆烂,他默默加快步伐,身后的张和晓也没追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听到一声叹息。
***
“夜舰”的效力在消退,重力作用重新占据上风。坠落开始发生。毋庸质疑地,现实会永远地获得与回忆的拉锯战的胜利,何况方定云脑中能被激活的记忆片段很快就要被消耗殆尽,再怎么努力翻找也只能找到零星的断不成章的残渣碎片。边缘尖锐划伤大脑,从伤口流溢出粘稠漆黑的情感。
那是来自他少年时代的天真,青涩,自以为是。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体内余下的酒液足够支撑他所需的下坠时长,整理碎片,将其嵌合进长篇故事。调整声音和画面,让它们重新对应。打磨抛光,它们再次拥有从未拥有过的生命。
相于故事的开头,方定云学生时代的结束就显得过于平淡无奇了,对前途的关注险而又险地拉住他们三人登入“帧外”的步伐。张和晓挑了个日子把《伦理法案》送去给霍利斯,(必须承认这使方定云松了一口气)到高考他们都没有再次踏入此地。
删除掉这一仅有的激动人心的娱乐活动过后,生活并只剩下灰色的底调。卷子,练习册,数不清的考试。靶场,格斗室,倒下与站起的机械性重复。笔芯用完成捆成捆地扔,掉在地上的弹片捡起来堆成一座塔。
方定云的噩梦换了主题,高考场上他专注地答题,笔尖戳破纸面,墨水从破口喷涌而出,溅了他一头一脸。黑色水迹在试卷上生长,覆写原有的题目。
方定云用橡皮去擦,橡皮却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世界颠倒方向,没被固定的东西全都掉在天花板上。
试卷围绕他飞翔,扑剌剌地响。橡皮融化粘黏在上方的地板上。方定云伸手去扯,地板像幕布一样被扯下来,露出刺目的天光。
天光,而非日光。天色湛蓝,上面摆放各式云彩。层云卷云积雨云,白云阴云雷暴云,整齐和谐地排列以此形渐变。
方定云在梦中向上伸出手,于是他向天空坠落。落在一间空无一人的考场,每张桌子上试卷,答题卡与草稿纸按顺序排列,只有他面前的桌子上空无一物。考试终了信号发出,他没停,桌面被写满后就在桌腿上写,然后是椅背,椅面和椅腿,地板,墙壁上天花板,狂乱的线条爬上房间每一个角落,线条从中裂开变成伤口,渗出漆黑的墨汁……
张和晓认为这梦该命名为放生试卷,方定云不置可否。
但是,他从未梦到或者想到过任何有关分化的内容,尽管那本该更重要。
无论如何妖魔化,考试就是考试。客观上的难易程度不会因任何人的主观想法改变,于是各成所愿。
张和晓与吴安正体考达标,方定云轻松上S极线。
分化很痛,但没有痛到不可忍受,刚获得腺体的方定云站在分化中心门外等人,他还不太能够控制信息素的释放,所过之处无人生还。
“福尔马林,什么玩意儿?”张和晓用袖口掩着鼻子,就差拿个防毒面具带上,“老方你这运气可以啊!”
“确实可以。”方定云面不改色,谁也看不出来他的力场正“手忙脚乱”地想把信息素收回去,“我们那组有个人信息素是氨水,我已经对自己的释怀了。”
张和晓笑得弯下腰。
“笑你大爷,臭氧难道就很好闻吗?”
“没那么呛至少……等等,低浓度臭氧怎么就不好闻了?很清新的味道啊!”
方定云不欲与他掰扯,突然想起来,“对了,吴姐呢抽到什么了?”
“汽油,也没比你们好到哪去。”吴安正最后一个走出分化中心,“老张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去跃迁点,时间不多了。”
于是,张和晓与吴安正在训练营呆了四年后,顺利成为军官。方定云则在研究所实习,同样于四年后转正,三人开始一直保持联系,后来,阴差阳错之下,方定云得知张和晓在高中毕业那年就加入了兄弟会二,人的联系开始变少,直到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