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衣冠供奉

10、违例调查

　　“怎么了燕老？”这一刻方定云觉得世界如大海退潮，只剩下他与燕言彬这两颗留在岸边的顽石，他的心率到了多少？100下？150下？

　　“我们在讲作文，你拿着教材看是怎么个事，打算手抄作为上去一本到位？”燕言彬打开保温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点笑。

　　“对不起，刚刚走神了。”
　　方定云略微低头，让稍长的刘海挡住自己的神情。他后背上全是冷汗，没人知道他刚刚连灭口的想法都有了。
　　不过这也让他松下一口气，看样子燕言彬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打算说。
　　燕言彬闻言不再追究，转过头去接着讲课。

　　噔，噔，噔。

　　方定云竖起耳朵，一种略显古怪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听上去像是来自楼梯口那边。
　　是年级主任来巡视吗？不对，那老东西只会穿皮鞋，声音不是这样的。那更像是某种皮靴——不止——鞋底还是硬质的，仅有可能是金属。

　　还有咔嚓声，它的出现使两个声音形成某种古怪的节奏，有些怪异但不算难听。
　　这个声音像是拉伸某种金属或塑料的分节制品——等等，哪里不对？

　　方定云闭上眼睛，回忆涌上心头，头部与躯干分离，脊柱从血肉之中被抽取出来，带出的血花如同夕阳的泪痕。戴着皮质战术手套的双手灵活地扭曲拉扯这素白明净的造物，指尖染上血污……

　　咔嗒，噔，咔嗒，噔，噔。

　　声音在靠近，方定云知道对方的目标正是这间教室，这是墨菲定律教给他的第六感。

　　彬彬有礼地敲门，推开门的是一只戴着皮质战斗手套的手，敲门者无意征求屋内人的同意，对方只是通过这一行为告知自己的到来。

　　“抱歉打断您的教学，”手的主人一身黑色风衣，银色肩章上是联邦意识安全局的徽记。
　　此人面色略显苍白。除此之外，他的外貌标准到可以上征兵海报，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会目光坚毅伸出手说“联邦需要你”的人。
　　严格，忠诚，坚定，狂热，与其说是眼前这人的特点，不如说是整个意识安全局的共性。

　　“我是联邦意识安全局6495分局的严刚，燕言彬女士，调查表明您曾经有过违反意识安全条例的行为，请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燕言彬站着没动，一缕头发滑落挡住了她的眼。良久轻轻地笑出来。

　　严刚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方定于注意到他握紧了腰间的警棍，那东西恐怕就是咔嗒声的源头。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与方定云视线相交，但仅有一瞬，快到方定云不知这是不是错觉。

　　随后，在有人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之前，用难以置信的敏捷步伐跑到窗边，拉开窗户就要往下跳——这里是五楼，跳下去不死也得残。

　　严刚动作最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出警棍——不，那不是“警棍”，而是一根黑色长鞭，阳光剥去它平淡的外壳，显示出其嗜血的光泽。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令人胆寒的尖锐倒刺。
　　鞭子缠上燕言彬腰部，出于本能她短促地惊叫一声，鞭子收回，她也被拖了回来。

　　“燕女士，您刚才的行为构成拒绝问讯，我们有权使用强制手段。”

　　严刚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话，给人的感觉像是某种念台词的机器，他抬起另一只手，身后两名意识警察制服燕言彬将她带走。走过之处留下一串暗红血迹，应当来自鞭子给燕言彬造成的伤口。

　　方定云突然想起燕言彬上课说过的一段话，语文老师吊儿郎当靠在讲台上，保温杯喝出了酒葫芦的气势，“如果我哪天不见了，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可怎么办？谁来强迫你们把思维分给语文呢？一个二个的全去搞数理化，语文这块的短板怎么补？”

　　当时觉得是玩笑，现在想来，她或许对这事早有预料。

　　意识警察陆续离开，最后一个走的是严刚。他手腕一抖，在与先前一样的那种诡异咔嗒声中长鞭收回，恢复到“警棍”状态，将其别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严刚取出一个类似怀表的东西看了看，对剩下最后一位警官低声说了什么并快步离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大部分人甚至还维持着准备记笔记的动作，方定云自始至终低着头，他很想看一下张和晓与吴安正在做什么，但他命令自己不能这么做，意识警察还没走，这种时候私下张望，就是给自己脑袋上插标签，生怕不被盯上——学名插标卖首。

　　“那个……同学们，”星爷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门口，方定云不知道他是看完了全程还是刚到这里。
　　他面色白得吓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也来不及擦。
　　“这位是意识安全局的林警官，她会给大家解释事件的经过。所有人桌面清空，认真听讲！”

　　星爷与留下的那位林警官交谈几句，林警官冲他略一点头，快步走上讲台，不同严刚，她脸上挂着一个十分标准的微笑，标准到僵硬的程度。像是用电焊枪焊死一样。

　　“同学们好，事发突然，我们得到了燕言彬参与非法协会，传播非法理论与不实言论的确凿证据。为了进一步查明情况，我们需要各位同学配合调查。”
　　林警官说完便直接走下讲台，并不理会台下举起的几只手。

　　星爷见状忙不迭上台，“等会儿挨个出来接受询问，没叫到的人安静自习！”见还是有人举着手，他补上一句，“有问题待会再问！”

　　***

　　方定云眼前发黑，他的手抖得快要握不住笔，星爷开始按学号喊人，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知道是他表达能力莫名下降，还是方定云自己的原因，他的叮嘱方定云一个字也没听清。
　　天旋地转，世界失去色彩，破碎成片。
　　再一次，他的第六感不幸应验了，晚上意识警察的目的地就是帧外，具体地说，就是404。

　　但是今天来学校这队警察的反应令方定云明白事情绝对不止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参加集会，当个听众，只会接受审查与思想教育，顶多罚款。
　　这种情况不会这么大费周章，今天警察甚至采取了强制措施，这只能说明他们认定燕言彬存在重大违例行为，大张旗鼓地将她带走，以实现杀鸡儆猴。

　　燕言彬会和兄弟会会有关吗？会。
　　想到这里方定云不由得在心中苦笑。那张传单搞不好就是她放的，至于乔木池，那简直是板上钉钉的兄弟会成员，想来霍利斯也与这个组织脱不了干系。
　　更进一步，晚上404那么多人，兄弟会成员还会少吗？

　　方定云浑身发凉，不敢再想。

　　兄弟会是十几年前建立，两年前才被宣布非法的一个组织，虽说名为“兄弟会”，却是个实打实的学术组织——至少一开始的说法是这样，它的主要研究方向为近代历史，即从联邦建立以后到如今的这段时间。
　　成员每周参与固定的时间的学术沙龙，交换意见合作完成研究。这个组织称不上有名，但据说其成员的素质相当高，绝大部分为omega，也有少量alpha和beta。其中不乏军政界要员与学术精英。这倒与众不同，学术组织大多仅限omega参加，兄弟会却是来者不拒。

　　兄弟会举行活动一向低调，以至于被宣布为非法的时候，很多人都甚至都不知道有什么个组织。安全局公布的理由为“该组织存在重大扭曲历史，抹黑英雄的行为，背离了学术研究的初衷。”

　　标准的联邦式废话，看上去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事实上，绝大部分人，包括一天前的方定云，对兄弟会的研究内容可谓一无所知。

　　被宣布为非法过后，有关它的传言突然如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各种说法都有，越传越玄。从他们披着学术研究的皮搞封建迷信到他们其实在密谋推翻联邦，更有甚者，说这个组织其实是奇利安人建立的间谍组织，那位从不露面的会长根本不是人类。

　　一年前安全局刚刚宣布兄弟会为非法的那会对他的打击力度比较大，一批要员倒的倒批的批，意识警察闯进正在进行的会议，出示证件将人带走。被带走的人从此人间蒸发。
　　官方称违例人员只是换了身份与工作，生活地点，这么做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他们矫正思想，真假不论。人们一拥而上，大嚼人血馒头。有关兄弟会的话题在大街小巷之中乱窜，被好事者有滋有味在舌尖上绕了一转又一转，不久前才被依依不舍地丢弃。

　　这代人普遍对兄弟会和安全局的了解不深，尤其是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星爷一走有关今天这事的猜想就爆炸式传播开来。左手一个男生转过来，他是方定云的室友，“老方，你们昨天出去了，知道怎么回事吗？”

　　方定云摇摇头，他现在没心情和别人东拉西扯，吴安正学号靠前，刚好被叫出去，甚至没来得及与方定名他们交换一个眼神。此时她的座位空着。
　　方定云目光继续搜寻，很快便与张和晓的视线相，张和晓不动声色冲他轻轻摇头，挪开了视线。

　　方定云也随之收回目光，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为自身安危思考对策。404没有监控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么什么东西会有证明他们当时在404的能力？消费记录？404酒吧消费从不记名，这是帧外众人皆知的事实。证人证言？……

　　“21号方定云。”

　　星爷的脑袋出现在门口，方定云做出点头的动作表明自己听力并未失常，他尝试组织协调自己的下肢肌肉骨骼，通过神经传递信号，以期完成站立动作。这对健康人类来说很简单，然而方定云差点失败。他的膝关节像是多年不上油的生锈机器，活动起来格外僵硬。

　　28度的天气，方定云微微发着抖，用僵硬至极的步伐离开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