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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底层代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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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秋,夜色有些凉。零星有知了在唱,纵使这样也唤不回盛夏。方定云平静地举着枪,好像这个动作的本意并非要人性命。
张和晓陷入沉默,他的视线在枪口与方定云身上游移不定。良久才开口道,“你说得对,但我必须纠正,我没有‘藏’,而且这样东西你也知道。”
声音被风吹散,在方定云耳边盘旋。他微微打了个寒噤,“告诉我你指的不是《伦理法案》的残稿。”
“抱歉,”张和晓一声苦笑,“恐怕是的,我没带去,答应下次给老板。”
《伦理法案》是后公元时期的重要法案,一直沿用至星历初年,直到ABO计划通过才被废除。
它的出现是针对盛行一时的人体实验与合成具有与人类同等智慧的生物的行为,由于这样的行为在当时屡禁不止,伦理法案甚是严苛,以至于破茧之后这两类情况几乎绝迹。
后来,随着ABO计划的推行,《伦理法案》被逐步修改并废除。原文藏入国家档案馆(官方说辞如此,但就连霍利斯都搞不到原文,其真实性可想而知),同时严禁个人收藏。
正因如此,除开老一辈人对这东西有点模糊的印象,很多年轻人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过,可见,联邦若是打算彻底抹去一样的东西在世上的存在,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但果真如此吗?其实不然,凡事总有例外。
此处的“例外”特指张和晓,这还得怪五年前的战争。追迹孢炸毁了方定云他们当时所在球状星的图书馆,使得其中的秘密档案室重见天日。那里很快便沦为占领区,《伦理法案》正是来不及转移的诸多资料之一。
“我当时睁开一把火烧的那玩意儿。”方定云的语气远比内容平静。
“你这么说是不妥当的,”张和晓收起笑容,不知为何他对这个话题相当在意。
“《伦理法案》好歹也算重要历史资料,直接烧掉未免暴殄天物。而且它的意义这么重大,就算霍利斯不找我我也会想办法让它公之于众。”
“行,你厉害,”方定云简直气笑了。
“你到底清不清楚私藏甚至传播这种资料是什么后果?不像翻个墙去个帧外这种小打小闹,校内处分就能摆平的,你也看到路上的意识警察了吧,被他们找上谁都救不了你。”
方定云放下枪绕过张和晓往前走,经过他时用肩膀用力地撞了他一下,把他撞得连退几步。
张和晓愣在原地愣神半晌,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苦笑一声没有去追。
张和晓应该庆幸现在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不然方定云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他。直到躺在床上,自己与张和晓的对话都在方定云脑海中嗡嗡作响,他头痛欲裂,睡意全无。
来个什么东西把这祸害弄走,方定云无不恶意地想。放任他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不光他自己,所有人都得遭殃。
对面窸窸窣窣地响,张和晓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两个人都醒着,但没人说话。
直到天明。
***
“方定云!打瞌睡就站起来清醒一下,后面站着去!”
本来昏昏欲睡成小鸡啄米状一下一下点着头的方定云被这么一番话吓得一个激灵直接清醒过来,他站起身拿上红笔和资料慢腾腾往后走,后排的同学被他硕大的黑眼圈吓的一跳,想问这是怎么了又迫于星爷的淫威只得作罢,用八卦的眼神试图传达消息,结果自然是被无视了。
相比之下,另外两个人的情况要好得多。吴安正自不必说,没事人一样。方定云不止一次的怀疑对方是不是根本用不着睡觉。张和晓则稍微疲倦一点,不过没有困到倒头就睡的地步。
方定云与他的视线撞上,略显心虚地转过头。
昨天晚上两个人都有点过于冲动了,类似的争吵不止一次的发生在二人之间,方定云总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但张和晓在这件事上的顽固程度超过他的想象。
可能在张和晓眼中,他才是那个死活不改的犟种吧。
方定云总觉得张和晓脑子没长醒,根本不理解什么是世界运作的规律,不明白有些底线是碰不得的,更不明白碰了会产生怎样严重的后果。他这种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越想越气,在后排把红笔转得飞起,一不留神红笔找准时机飞出去落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自作自受,方定云没办法,只能叹着气走过去找。
好消息,这只红笔避免了橡皮尺子一样掉进时空裂缝,一去不返的厄运,坏消息,这倒霉玩意儿卡在铁皮柜底下那个缝里,方定云使了吃奶的劲才把它扯出来。正在这时,他瞥见红笔的旁边铁皮柜下端露出一截三角形的纸边。
看材质,这应该不是试卷或者草稿纸,更像是传单。
方定云好奇心起,用力将它扯出来。一看清上面的“兄弟会”三字,他就险些失手把传单扔出去。
“方定云,你在后面干什么?”
他的动作太大了,吸引了讲台上星爷的注意。
“捡红笔。”方定云一脸无辜的举起红笔给星爷看。
星爷不让罚站的人把要写的东西放在铁皮柜上,背对他写,理由是这样容易开小差。方定云只能背靠铁皮柜蹲着,把资料放在膝盖上写。幸好是这样,它的动作才不至于太大,可以勉强用捡笔的借口搪塞过去。
“好好听课。”星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开始讲课。
“好的孙老。”方定云乖乖点头,低下头去继续看传单。
巧的是传单上的内容与昨晚乔木池的“评书”大部分重合,方定云一目十行地扫读下去,他不光讲述了ABO计划的历史,还添油加醋上去许多细节,看得他脑瓜子疼。
这种东西怎么会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教室里?
方定云看完第一反应是这东西留不得,最好是直接扔进文件销毁器。他打定主意一下课就去文印室把这个烫手山芋处理掉,尤其不能让张和晓这种人看到。
将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却拦不住那些文字接二连三的跳进他脑海。
他此时才反应过来,听完乔木池的“评书”之后,有关内容其实一直在他的潜意识中不由自主地被思考,还是循环播放。
ABO计划的实行对这代人来说显而易见且不可或缺。
孩子们从小就被教育要努力学习提升自我,以成为一名光荣的alpha或者omega。哪怕没有考上,也要作为beta为联邦共和全人类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是每位公民应当引以为傲的光荣义务,也是最基本的常识,就像核聚变太阳用于照明和提供热量,调制空气用于呼吸,特殊材料墙壁用于保护球状星那样理所当然,没有人会思考它的来历,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正是因为这样,“评书”与传单中的内容才会给方定云一种强烈的荒诞感。
诚然,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ABO计划与星历97年正式被通过”,可这就是一句话而已,像2.7828或16.022×10的23次方这种你不需要考虑含义,只需背下来内容的东西,反正考试也只会把它翻来覆去地挖空让人填或者给出几个蠢到家的错误答案让人选。
ABO性别分化已经成为了生活的背景。方定云无法想象没有ABO性别的世界,无法想象那个世界的人不用信息素进行战地通信,彰显社会地位,完成身份识别。
他们这代人都不能。
偏偏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个人,一群人告诉他:ABO这个东西其实只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如果人类历史被浓缩成一天,它的存续时长连1分钟都占不到,它被归属进新人类集体记忆的时间不过短短55年。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或者说,这一事实与方定云的底层代码——那些他坚定不移地相信,并且始终相信的东西产生了巨大的冲突。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笼罩在方定云心头。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只是一个开头,一个引子,它的到来会导致方定云影响都不敢想的严重后果,比如他的世界的彻底崩塌。
不能再想,越想陷得就越深,也越危险。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里,方定云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听星爷那具有强烈催眠效果的讲课,试图以此将那些令人不安的想法赶出脑海。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至少上课的时候是这样。
方定云不得不感叹张和晓这人真是他命中的天魔星。一下课这人就冲过来问他,“你口袋里那是什么?给我看看。”
“看你大爷。”
“什么东西只让你一个人看,好东西要拿出来给广大人民群众分享,藏着掖着像什么话。”这人与往常一样愉快地抽风,好像晚上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定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某个选择性失忆症患者从身上掀下去,谁料对方顺手扯掉了他的外套。方定云暗道大意了,谁让他自己嫌热,把外套系在腰上?
张和晓取出塞在口袋里的纸团展开,在方定云试图连外套带传单抢回去之前大致浏览了一下上面的内容,“可以啊老方,居然能搞到……”
“吵什么吵,上课了,快回座位。”
燕言彬拿着她那标志性的保温杯,踱进教室打了个哈欠,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可能考虑到自已是去上课,她象征性地梳了两下头发,降低其与鸡窝的相似度。身上是标志性的格子衬衫与运动裤,她的出现仿佛在告知方定云他们晚上的相遇不是梦境。
方定云来不及找张和晓要回传单,快速回到座位上,低着头假装看课本。试图避免与燕言彬对视。
他不能确定燕言彬是否知道他们去帧外的事,但他觉得可能性不小,毕竟她昨晚的表现看起来像404的常客。
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妙,捅出这么个篓子还算小事更,要命的是他们还去听了“评书”,这件事被摆出来就不是学校层面能摆平的了,惹上意识警察都有可能。
“方定云?”
方定云一惊之下猛地抬起头,差点折断颈椎。
燕言彬在台上似笑非笑的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