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恨重伤身 涂昭嘴唇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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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雪密集，夜泊曲的仆从冒着雪来送口信，说雪大难行，东家自小患有咳疾受不得风，待过两日天晴好再上门赔罪一叙。
燕怀昉疲于应酬，巴不得能歇几天。
不过外务的事能歇，家里的吵闹声却歇不下来。
缘是今日一早阿热正巧撞见乌鸦挨了猫巴掌，当即给黑猫起了一个“大王”的诨名。
再提起猫的两只前腿看，发现是只母猫。
接着就狠拿这处去臊乌鸦，“一只大公乌鸦居然被小母猫崽儿扇巴掌，蠢鸟。”
又是“大”又是“公”的，恨不得把乌鸦嘲到地里去。
屋院里自然避不开一场“人鸟恶战”。
为防再被拉着做判官，燕怀昉悄步躲到侧边廊下看雪。他抬手接住几片凉意逼人的雪花，在手心中竟一时半刻化不成水。
天上鹅毛雪不要命地落，院里刚扫清的小径不消多会儿又被铺得严严实实。
燕怀昉出声叫挥扫帚“唰唰”扫雪的婆子下去躲躲寒，“这雪一时半会儿恐停不下来，如何扫都扫不净。你自去做旁的活，今日不用扫雪了。”
婆子忙道谢退下。
燕寒简粘人，寻到人后抱着猫儿贴在大人腿边站着。如今他双手不空，也不愿意在院里堆雪人玩了。
小人儿还没搞懂应该要把猫团在胸前抱着。他两只手臂交错勒住猫的前腿腋下和脖子，剩下的一大截猫身就拉长了搭在他肚子前，在寒风里露出粉红色的腹部。
这黑猫也是好性格，时间这么久只弱弱地叫唤过几声，既不挣脱也不挠人。
燕怀昉斜眼一瞅立时哭笑不得，蹲下身耐心教燕寒简怎么抱猫。
黑猫脖子得了松快，趴在燕寒简臂弯里甩甩头。
燕寒简垂头睁大眼睛，也许是觉得猫儿太可爱，他双手往上努力抬起侧头用脸去蹭黑猫的头，身体还学大人哄他睡觉那样左转右转地摇。
只是他脚下重心不稳，没多会儿就栽进旁边燕怀昉的怀里。
燕怀昉顺势抱起燕寒简，在廊中静声凝望这瓢泼“瑞雪”。
晌午饭后雪变小许多，燕寒简终于放下他的猫儿在院里堆丑丑的雪人玩。
天寒地冻，燕怀昉没教燕寒简在雪地里玩太久便把他拎回屋待着。
屋内点燃了暖和无烟的精炭，混有浅淡的陈皮香味。
床前的空地铺好一块羊绒大毛毯，燕寒简、黑猫还有乌鸦在地毯上追来撵去。
乌鸦为了争宠，此时和猫都能和气地玩在一团。
阿热尚有课业要完成，端坐于窗边光线好的位置背书写大字。燕怀昉则坐在一侧，手里拿着那本《乙草杂记》在看。
等一本杂记看完，心思回转间，燕怀昉才发现原本在毛毯上爬来爬去的小孩竟搂猫拖鸟地上床躺好。
小孩趴床上睡得正香，嘴巴被一侧压平的脸颊肉拱得撅起来。
他怀里搂着猫儿，另一只手圈住乌鸦。一人一猫一鸟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睡前还知道拉着被子盖住身体。
燕怀昉替小孩掖好后背的被角后抬手指尖轻摁，在他的婴儿肥未消的脸颊上戳出一个小窝。
接连几日的大雪过去，终于等来一个无雪的晴天。
夜泊曲的拜贴很快递进黄府，管家先往浣月庭禀报，然后转头去了正院。
“你直接将人引去浣月庭，我就不必出面惹人嫌了。”
黄老爷心中清楚今日来访的月东家即便只是扯着皇室的虎皮办事，那也不是他一个小小青岩富商打个照面动动嘴就能攀附染指的。
守好一亩三分地的家业足以。
屏退仆从，书房内黄老爷拨着算盘，嘴里小声念叨：“安守本分，方能守家。”
夜泊曲小厮的腿脚快，一柱香还未燃尽的时间那月姓东家就来了。
黄府仆从来报信时夜泊曲东家的脚刚跨进黄梨木的门槛，燕怀昉叫阿热领着燕寒简一起出去迎客。
庭院门口阿热挺直腰背站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搭在腿边的手指却紧紧绞住衣服布料。
燕寒简在旁边一只手圈住阿热的大腿，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过去，他低下头专心对手上捏着的酸梅子又嘬又舔。
黑猫短短一天就学会了跟脚，燕寒简走到哪儿它乖乖地跟到哪儿。
稍后不久，对面回廊拐角走出来几人。管家在前头，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阿热远远打量来客，光是披着的狐裘围领那一圈纯正无杂色的顺滑白毛，便知非是寻常人家。
隔着白雪皑皑的园林，他突然和一双似水的眼睛对上视线。
等人走近，黄府的管家率先引言说：“郎君，这两位是来拜访燕先生的客人。”
阿热大致扫过一眼，眼角有疤的青年落后半步，神情肃穆地立于挽盘发点珠翠的雍容妇人身侧。
他心下厘清关系，这两人之间女为主男为仆。
顶着妇人灼热的眼神，阿热颔首道：“麻烦管家。”
“郎君客气了。”管家拱手识趣退走。
阿热牵起燕寒简的手转身带路，“请随我来。”
庭院小径上，燕寒简频频扭头，一直去望身后的妇人和青年，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漂亮妇人挽唇对他笑笑，羞得他伸出舌头舔舔唇边的口水，条件反射的再把梅子含进嘴里。
浣月庭有一间敞亮的待客厅，黄府奴婢早已沏好茶端上来。
“老爷，客人到了。”阿热说着话，一边弯腰伸手，虎口卡住燕寒简的腋窝将他提过门槛。
刀疤男人主动留守在门外，只有美妇人随阿热独自进入待客厅。
阿热自觉移步到燕怀昉身后做个尽职尽责的听遣小厮，燕寒简小嘴巴里含着咸梅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大人的腿坐好，黑猫再摆摆尾部轻巧跳上燕寒简的膝头。
这颇有默契的一幕被妇人尽收眼底。
“天冷劳月东家走一趟。”燕怀昉扬手邀妇人坐下，“不知东家的咳疾可要紧？”
妇人手敛裙裾慢条斯理地落座，话音如黄莺啼叫般悦耳，“我姓涂单名昭，多谢燕先生关怀。前几日不得已借了故人的姓，冒昧叨扰是想看看故人之子。”
“哦？”燕怀昉略微摆头，示意阿热上前来让人看个清楚，“敢问涂东家口中的故人可是我这小仆从的娘？”
涂昭呼吸陡然一重。
她镇定端起茶杯抿一口，轻声应道：“先生通敏。故友正是皇室与大旦和亲的嘉平公主。”
嘉平公主，名婉清，是雍国先帝的第十女。因为生母身份低微，自出生便不受先帝宠爱，和亲前才匆忙给了个“嘉平”的封号。
“万和二十八年，婉清赴大旦和亲，至今我与婉清已有十五年未相见。三年前婉清和幼子的讣告传到上京，我本以为——”涂昭嘴唇抖动，眼里泪光乍现，“谁成想，今岁我来青岩查账还能看到婉清诞下的活生生的孩子。”
她站起身朝阿热走了两步，染着红色丹蔻的手轻柔抚摸他的脸，断线泪珠滑落面庞，“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这话说完涂昭察觉不妥，转身对燕怀昉告罪道：“今日涂昭初见故人子言行失态，请燕先生海涵。”
燕怀昉指尖反复对折大王的三角耳，闻言回：“涂东家言重了，可需我回避一二？”
“不过说些家常琐事，只盼不烦燕先生的耳。”
恰巧这时，燕寒简在用大拇指使力撬开他揉搓着猫耳朵的手指。不成功就低头张嘴咬，猫耳朵和手指一齐被他的乳牙钳住。
燕怀昉心中发乐，话里都携着趣意，“如此，涂东家自便就是。”
涂昭得了这句话后忙拉阿热在她身旁坐下，抽出随身的丝帕擦拭干脸上眼泪。
她看一眼主座上漫不经心逗着孩子的男人，檀木桌上两只手掌紧紧拢住阿热的，小声询问：“好孩子，你如今叫什么？”
阿热沉息数回才答：“阿热·顿珠。母亲给我取的名，不曾更改。”
“顿珠。顿珠好。”涂昭眼睛哭红透了，“你母亲早年还同我互有通信，曾问过我顿珠这个名字好不好。”
妇人哭得险些肝肠寸断，脂粉都斑驳了些。
阿热拿起她的丝帕给她擦眼泪，“母亲常说的那个爱掉金豆子的朋友原来是您。”
涂昭又哭又笑：“婉清竟这样打趣我！”她又说，“我与你母亲是手帕交，你今叫我一声姨母也使得。”
阿热从善如流地改口：“涂姨母。”
隔了片刻，涂昭收起笑脸色变得凝重，“孩子，你可知你母亲为何要去和亲？”
阿热摇头。
“是大旦如今的王。”涂昭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她极力压抑恨意，“是他在宫宴上轻辱了婉清！他毁了婉清的一切！”
话毕，房内陡然安静下来。
阿热似裸身坠入冰窟窿里，浑身不自觉地颤抖。
涂昭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恍若似远似近，“孩子，我不愿你再回去那个炼狱，可你的杀母之恨你忘不得。”
“……姨母，我不会忘记。”阿热喃喃自言，眼前是火红的连天大火，母亲无声息地葬在里面。
涂昭在浣月庭留了许久，直到壶里的热茶彻底变冰凉才欠身告辞。
离开前她给了阿热一方两指宽，底部刻着“涂”字的黑色玉章，另还有厚厚一叠银票。
“顿珠，你跟随燕先生远比跟我去上京有出路。若是日后你到了上京城，带玉章到涂家的铺子，掌柜们自会明白。”
阿热摸不定主意，转头看燕怀昉。
“长辈赐不可辞，收下吧。”
阿热这才伸出双手接过，“让涂姨母您操心。”
送完客回来，燕怀昉喝着新泡的茶，抬眼观阿热面色，不轻不重地训诫几句：“阿热，恨重伤身。你现在首要是活下去学成剑。脑子里要分清主次。”
“是，老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恨重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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