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晚成烬》银今临

7、起火 宋晚读懂了

　　傍晚的训练结束，陈烬背心湿透，正往外走，铁门旁边站了一个人。
　　藕粉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白色保温袋，看见他出来，她走上前：“给你带了水。”
　　陈烬没停脚步，把自己水壶举了一下：“带了。”
　　周桐把袋子往前递了递，像没听到一样：“那你下次可以不带。”
　　陈烬偏了一下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第二天傍晚，她又来了。扎了马尾，及膝裙，高筒靴，站在铁门外面，靠着栏杆。
　　陈烬在做臂屈伸，她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
　　他做完一组下杠，从她身边经过去拿毛巾，她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够他走过去。
　　陈烬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头都没偏，脚步声均匀的过去了。
　　周桐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中午吃饭，蒋川在食堂里跟陈烬提了一嘴：“她今天在跑道边上站了一下午。”
　　陈烬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蒋川看了他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倒是给句话。”
　　陈烬放下筷子看他：“什么话。”
　　人家天天来，”蒋川说，“你好歹……”他话没说完，陈烬已经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蒋川坐在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扒了两口饭，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周桐发来的：“改天一起吃饭？”蒋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你是不是想约他”几个字，删了。又打了一句“行”，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周桐回的“ok”。

　　蒋川回到宿舍的时候，陈烬正靠在宿舍楼下的墙边抽烟。
　　已是夏初，他头顶光线刺眼，白衬衫下摆被风裹了一下又松开。
　　那根烟夹在他指间没怎么动，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断了。
　　蒋川走过去，从陈烬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磕了一根叼在嘴上，低头凑火，点着了才直起身。
　　“周桐刚才跟我说——”
　　“我不想知道。”陈烬说。
　　蒋川叼着烟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她说什么？”
　　“没兴趣。”
　　“那你跟我说说，”蒋川弹了一下烟灰，“我到底要说什么。”
　　陈烬没有接话，把烟举起来吸了一口。蒋川等了两秒，看他确实不打算开口，自己说了下去：“她说你上次不吃饭，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好久。”
　　旁边的人不说话，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蒋川顿了一下，“你他妈不吃饭去走廊里站什么。”
　　陈烬把烟灰弹了：“没站什么。”
　　“没站什么站那么久？”蒋川看着他，嘴边的烟往上飘了一缕
　　“你什么时候再去拿药。”陈烬忽然问。
　　蒋川愣了一下：“下下周。”
　　“周几？”
　　“周三。”
　　陈烬两个指头一捏，把烟头灭了，“我跟你去”。
　　蒋川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没有回答，陈烬转身往楼里走。
　　“陈烬。”蒋川在后面叫了他一声，把烟吸了最后一口，摁灭了，
　　“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陈烬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停了大概两三秒，推门进去了。

　　几天后，陈烬出完任务路过市一院，靠边下了车。
　　他脱了队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初夏的夜风从衬衫下摆穿过去，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夹在指间。
　　宋晚下晚班出来，一抬头看见了他。隔着一条马路，路灯白晃晃地落在他肩上，白衬衫被风贴着胸口收了一下，又松开。
　　她认出他，上次递皮筋的人，那个受伤消防员的队友。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整条马路。他看着她，烟在指间烧了一截，没往嘴里送。
　　她握着包带站在原地，他眼神里有一些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宋晚读懂了其中一件——他站在这里，是为了看她。
　　陈烬指尖一拢，灭了烟，朝她走过来。
　　她站在那愣了一秒，转身走了。

　　陈烬停在原地。烟头还掐在指尖，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步子已经跨出去了一半，然后又收了回来。
　　他看着她走远，步伐不算快，但也没有停顿。
　　烟头在他指尖里碎了，烟丝漏了一手。

　　宋晚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周野的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等她。
　　“妈”，宋晚走进来。
　　“晚晚，累了吧，给你煲了汤”，老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周野走了快一年，宋晚有时觉得过了很久，有时又觉得还在昨天。
　　只有面前老人一天多过一天的白发，提醒着宋晚，在这又长又短的一年里，同样身为母亲的婆婆苍老了很多。
　　宋晚应着，自己盛了汤喝了，又陪着婆婆说了会话，老人回房间休息，周野去了女儿的房间。
　　月亮早已睡下，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她睫毛很长，薄薄的覆在眼睑下方，呼吸均匀，睡得很香。
　　宋晚摸了摸女儿的脸，站起身来，走到浴室。
　　年轻男人站在路灯下看她的样子猝不及防闯进脑海。
　　宋晚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再多想，转动开关，莲蓬里的水洋洋洒洒泄了下来。

　　周三休假，天气很好，太阳很大，陈烬换了件简单的白T。
　　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没什么表情，拉开门走了出去。

　　急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旁边经过。宋晚站在护士台前写记录，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又停住。
　　她低头看着那个写到一半的字，突然想起那天走廊里有个人叫她名字。
　　她当时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队的，只当是某个她不认识的周野的队友。
　　也许是因为走廊里太吵，也许是因为下一个病人已经在等她了。
　　又或许，是因为，她隐约觉得问出口之后会发生什么。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晕开一小团墨迹。她把笔帽扣上，放回白大褂口袋，伸手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林佳晓走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颗橘子，“发什么呆。”
　　宋晚看了那颗橘子一眼：“没有。”
　　“跟你说个事情” 林佳晓敲了敲桌子
　　“说”宋晚头都没抬。
　　“这里不方便去里面说”
　　两人走进急诊2房间
　　“最近有没有安排”林佳晓把门虚掩，靠在桌边。
　　“什么安排？”宋晚一脸茫然，“医院和家两点一线，有时候回到家，月亮都睡了”
　　“没有就行，下次轮休时间空出来”林佳晓说。
　　“什么事，那么神神秘秘的”
　　“神内，最年轻的主任。有印象吗？”林佳晓问
　　宋晚想了下，摇摇头
　　医院人太多，她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锤炼医术，偶尔同事一起开会，也很少特别留意谁。
　　“路逢”，林佳晓说了个名字，“他升主任了，才三十岁”。
　　宋晚等她继续说。
　　“青年才俊啊，长得好，未婚，医术也好，内科那边多少医生护士喜欢人家噢”，林佳晓看着她，笑了一下，“他好像看上你了”
　　宋晚拿起那颗橘子看了看，橘皮颜色很亮，表面有细小的气孔。
　　“没时间”，护士站那边铃声响了，她推门走了出去。

　　蒋川从药房出来，把药袋晃了一下：“拿了。”
　　陈烬看了一眼：“还有别的吗？”
　　“没了。”蒋川说，“走吧。”
　　药房跟急诊不在同一栋楼，中间隔了一条连廊，陈烬看了一眼连廊那头——急诊的灯牌亮着，隔着一段距离，白色的光。
　　“我去趟厕所。”陈烬说。
　　“那边。”蒋川指了指方向。
　　“我去前边，你先上车。”陈烬说完已经走了。
　　蒋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朝急诊方向走过去。

　　急诊走廊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一点，人不算多。陈烬路过护士台，走过处置室门口。
　　宋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面前站着一个男医生，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正在跟她说话。
　　男医生侧对着陈烬，个子高，肩宽，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宋晚手里也夹着一本病历，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低头看一眼，说到什么地方拿手比划了一下。陈烬站住了。
　　走廊里的光线均匀，他站在护士台旁边，手指在身侧慢慢蜷了起来，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里
　　男医生又说了句什么，低头笑了一下，两个人站的很近，那个距离或许呼吸可以扫过她的发顶。
　　宋晚低下头翻开病历，又合上，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
　　隔了大约五六步的距离，他穿着件白色T恤，站在护士台旁边，看着她。
　　男人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看她的眼神和上次路灯底下那次不太一样，整个人沉沉的立着，又像是燃了一团火。
　　“有事吗？”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来拿药。”
　　“上次那个人的？”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
　　他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往刚才那个男医生离开的方向偏了一下。
　　收回视线时他的手垂下来，指尖慢慢伸直，恢复成自然垂落的状态。
　　“宋医生，七床有病人需要胸腔闭式引流”，有护士大喊。
　　“来了，”宋晚说，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陈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她没有问他名字，还是没有。

　　医院门口。陈烬从里面走出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蒋川看了他一眼。
　　“人多。”陈烬说。
　　蒋川没再追问，把药袋递过去。
　　陈烬伸手接过来，右手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手怎么了”，蒋川问。
　　“没什么”，陈烬转身往前走。
　　回去的车上，蒋川偏头看了陈烬好几次，一旁的人双唇紧抿，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