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晚成烬》银今临

6、掌纹 如果握住她

　　陈烬偏过头。目光落下，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感。
　　沉默了两秒，短暂到不够尴尬，长到足以让对方感觉到那是一条界线。
　　“陈烬。”他放下一句，转过身走了。
　　周桐的手还悬在半空，蒋川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周桐把那只手收回来，低头讪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几天后，队里出任务。
　　蒋川从两米高的梯子上摔下来。上的时候他没站稳，一脚踩空，后背着地，当时就起不来了。
　　陈烬第一个跑过去，蹲下来：“哪？”
　　蒋川呲着牙：“背……你他妈别碰。”
　　陈烬没碰，回头喊人。担架过来的时候蒋川自己动了一下，脸白得像纸，但嘴上没停：“我没事，就是岔气了。”
　　“闭嘴。”陈烬和另一个人把他抬上担架。
　　蒋川躺平了还在唠叨：“……不用那么多人，你送就行了。”
　　陈烬把担架推进车门，跳上车，关了门。
　　车一路开到市一院。蒋川躺在担架上，抓着扶手，手心出了汗还嘴硬："没事，应该没断。"
　　陈烬没理他，推着担架进了急诊大厅。走廊里人多，护士推着设备车从旁边过去，他侧身让了一下，一抬头，看见了她。
　　宋晚站在走廊那头，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是墨绿色的手术服，头发比上次远远看见的时候短了一截，从肩膀剪到了锁骨上方，发尾齐平，别在耳后。
　　她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正跟一个护士说话。说话的时候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的，说完拔出来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她翻完一页，抬了一下眼，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急诊走廊的人流，距离几米。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站在不同的地方看过她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的脸。
　　宋晚看了他几秒，视线往下落，落在他推着的担架上。
　　蒋川躺在那，举着手机在看："你站那干嘛呢？"
　　"看一个医生。"
　　蒋川抬起头来："谁啊？你认识？"
　　没有回答。
　　六米。五米。四米。
　　走廊里人来人往，陈烬肩背挺直又手足无措的立在原地，看着她第一次走向自己。
　　宋晚来到近前，把病历合上，低头看了一眼：“怎么弄的？”
　　“摔的。”陈烬说。
　　“躺好别动。”她伸手按了一下蒋川的肩，动作很轻，然后转身去叫护士。
　　护士推着床过来，陈烬上前，同她一起把蒋川从担架上移过去，扣上安全带，推着床往处置室走。
　　走了几步她偏头看了一眼陈烬：“家属在外面等。”
　　陈烬放开扶手：“好。”
　　她推着床拐过走廊弯，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墙面。陈烬靠在墙边，手里还攥着担架推杆上的安全带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慢慢松开，松到一半又握紧。
　　走廊里的人流从他身边过去，有人撞了他肩膀，他恍惚着让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从处置室出来：“背部软组织挫伤，等下拍个片，如果没伤到骨头。开点药，回去冰敷就好。”
　　陈烬说：“谢谢。”
　　护士走了。他站在走廊里，隔着一道半掩的门，看着她站在蒋川床尾，低头在病历上写东西。侧影，发尾滑过锁骨，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她写完，把病历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陈烬不自觉的站直。
　　宋晚走到门口，看见立在走廊的人，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事。”
　　陈烬说：“谢谢。”
　　她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白大褂的边缘在他视线里扫了一下，他闻到一丝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走廊里那种医院特有的冷气。
　　“陈烬？扶我一把。”蒋川在里面喊
　　他走进去。蒋川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嘟囔了一句：“那女医生还挺好看的，怎么感觉有点面熟”
　　陈烬站在床尾，看着他。
　　蒋川等了两秒，没听到回应，翻过身来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陈烬说。

　　宋晚回到科室，第一次有些庆幸申请调来了急诊。
　　忙碌每天像水一样没过腰，没过小腿，漫过脚背。她没时间低头看自己是不是在往下沉，只是不停地走，在护士台和处置室之间来来回回。
　　走廊里永远有人在喊她名字，病历本永远翻不完。她发现自己好像正在慢慢从一个困了她很久的东西里迈出半步。
　　哪怕只是半步。
　　那个东西她说不清，或许叫阴影。
　　至少刚才，她看见那两个消防员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的只是受伤需要救治的病人，而非那身会刺痛她的制服。
　　但其中一个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鼻梁高挺，轮廓深邃，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像被谁拿刀沿着骨相划了一道。宋晚的面前又晃了一下那张五官近乎完美的脸，男人年纪看起来不大，眉宇间还带一丝少年的锐气，但整个人又很硬朗沉冷，站在那儿像一块落了地的铁。
　　“宋医生，这边有个患者需要看一下”，护士声音传来。
　　“来了”，宋晚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病历本合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

　　拿了药回来，陈烬路过急诊科走廊的另一端，一眼又搜寻到了那个身影。
　　她刚处理完一个手外伤的病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转身往护士站走。
　　一根皮筋从白大褂口袋里被带了出来，弹了两下，落在地砖缝旁边。浅蓝色，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她没注意。
　　陈烬走过去，捡起来，攥进掌心。珠子抵着掌纹。他站起来，迈了一步：“宋晚。”
　　她停住，转过身。
　　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中带着疑问。
　　宋晚的白大褂上没有自己的名字。面前的人她今天以前并未见过。
　　她等着他说话，视线往下落了一下。
　　叫住她的人没有回答她眼神中的疑问，他走上前来，摊开手，把皮筋递给她。
　　“你掉的”，他说，
　　宋晚伸手，白大褂从袖口滑落，露出里面一截透白的皓腕，冷白，青血管细而浅，在皮肤底下延伸。
　　她从那个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大手中接过皮筋，指尖碰到，没拿住，往前又蹭了一小截，指腹擦过他的掌纹，才把东西捏进手里。
　　触感很轻，陈烬的心跳跟着漏了半拍。
　　走廊那头有人喊她。她握紧皮筋，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陈烬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指腹擦过的地方，触感还在。
　　蒋川的声音从处置室传出来：“陈烬你人呢？”
　　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蒋川趴在床上，偏头看他：“你刚才站那儿干嘛？”
　　陈烬把手搁在膝盖上：“没什么。”
　　“我刚才没摔到脑子吧，为什么感觉有点晕”，蒋川还在自言自语，“还有那个医生，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样。”
　　没有回应。
　　陈烬看着膝盖上的手，掌心朝上，回忆她的指尖从他手上滑过去的那个瞬间。
　　忽然发现自己在肖想，如果那一刻他没有站在原地等她把东西接走，而是轻轻握住了那根皮筋的另一端，会怎么样。

　　“你在想什么？”蒋川的声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
　　陈烬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饿了，什么时候能回队里？”
　　“我问下医生。”陈烬说。
　　“或者你可以去买饭。”蒋川晃了晃手机。
　　陈烬没说话，站起身来，正准备往外走。
　　“等等，不用了。”蒋川举着手机喊他。
　　陈烬一脸犹疑地回过头，“什么情况”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饭来了。”一个细细的女声从背后接上来。
　　他转过身。米白色大衣，高马尾，周桐站在门口，手里扬起一只白色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