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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肩章 他抱着那只 ...

  •   九月过去。十月也过了一半。

      津港入了秋,训练基地旁边那排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扫过几回,又落了一地。陈烬有时候跑圈经过那个小广场,会下意识往老槐树底下的长椅上看一眼。
      空的。木椅面上铺着落叶,没人坐过。他知道她不会来了。但他每次跑过那里的时候,还是会看一眼。
      不看心里空落落的,看了心里更空。

      休息日。陈烬骑车去了市中心那家玩具店,在对面奶茶店点了杯柠檬水,靠窗坐一个下午,冰块全化了也没动过。
      玩具店进进出出很多人,年轻的妈妈牵着小孩,举着各种玩具走出来。
      每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他都会多看一眼,发现不是她。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杯子原封未动在那里放着,杯壁结了一圈水珠。

      十一月中旬,陈烬休假,去了那个社区公园。滑梯还在,秋千还在,槐树干空了。
      一个老人带着孙子在玩,小男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老人在底下,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陈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秋天的风有点凉了,吹得他外套领子贴了一下脖子。
      他站起来,绕着公园走了一圈。
      这条路他跑圈跑过无数次,但今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翻一本看过的书,想从里面找到一句以前漏掉的话。
      什么也没找到。他走出公园,五公里的路抽了一整包烟。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住哪。他想了一路,然后把这个疯狂的念头掐了。

      周野走后的第一个月,宋晚想过搬家。
      她会在女儿睡着以后坐在客厅,电视开着,虽然什么也没看进去。
      沙发上还留着周野常坐的那个凹陷,她每次坐下来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开那个位置,像避开一个坑。
      她试图把抱枕摆上去遮住,第二天抱枕又掉下来,那个凹陷还在。
      她想,搬走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不碰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也许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她蹲在女儿的小床边上,帮她把被子掖好,说:"月亮,我们搬家好不好?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有新滑梯的那种。"
      周野给女儿取的乳名是月亮,因为野和晚合起来谐音夜晚,月亮属于夜晚。
      女儿本来都快睡着了,听到这句话忽然睁开眼,看着她:"那爸爸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们了怎么办?"
      宋晚的手停在被子边缘。她张了张嘴,隔了一会儿才出声:"……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女儿说,"可是万一他回来了呢?"
      宋晚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周野一模一样,双眼皮,眼尾狭长,带一点向下弯的弧度。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看,她忽然说不出任何话。她低下头,把被子再往上拉了一点,掖到女儿下巴下面,摸了摸她的头发。
      "睡吧。"她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站起身,关了灯,门缝里留了一条窄窄的光。

      站在客厅里,宋晚环视了一圈。茶几上还摆着周野的杯子,黑色的,他刷干净放在那。阳台上有他晾的袜子,那天早上他急着出门,忘了收。冰箱门上贴着他写的便利贴,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我回来做饭"——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她搬不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周野的杯子收进纸箱里,假装他有一天还会打开用。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双晾干的袜子叠好放进抽屉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撕下冰箱上那张便利贴,不把字撕坏。她走到茶几前,伸手摸了一下那个黑色杯子的杯沿。凉的。
      周野在的时候它总是温的。
      过了几天她换了一种策略,跟女儿说:"我们把爸爸的东西收起来好不好?收在箱子里,等到……以后再拿出来。"
      女儿正在看动画片,听到这话转过脸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收起来他就不回来了。"
      宋晚看着她,忽然觉得三岁小孩的逻辑有时候比大人更清楚。
      她没再说话,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自己的下巴搁在她头顶。电视里的卡通片正在播放主题曲,声音很大。
      她在那片热闹的、童稚的背景音里闭了一下眼。
      以前周野说过,他买这房子看中了客厅的窗户朝南,冬天暖和。等女儿上小学了,要在那面窗户底下摆一张书桌,让她写作业的时候能晒到太阳。
      她睁眼看了一下那面窗户,窗帘是周野选的,深灰色,遮光很好。
      她继续住在那个房子里,继续坐在沙发上,继续绕过那个凹陷。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的左侧,右侧空着一大半。她把那半边床叠得整整齐齐,连被子角都捋平了。像在等一个人回来睡觉。
      这很荒唐,她是一个医生,她明白什么叫死亡。
      她在第一周就签字确认过死亡证明。
      就像签完字那天她回到家里,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厨房,把那盘没吃完的酱牛肉倒掉,碗洗了。
      做完这件事,她坐在餐桌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空空的桌面。

      下班回家,宋晚开门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说一声"我回来了"。
      她把菜放在鞋柜上,换鞋,走进去。
      周野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最下层,和她那双并排放着。

      食堂午饭,陈烬端着盘子坐下,对面是蒋川。
      扒了两口饭,蒋川把筷子搁下。
      "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以前吃饭是队里最快的,现在一碗饭能吃二十分钟。"蒋川靠着椅背,手搭在桌上,"上周三拉单杠,你挂在上面不动,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睡。"
      蒋川看着他,一副“我看你还能嘴硬多久的样子”,"你那个水壶,那天掉地上,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陈烬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队长上周跟我说,他老婆家那边有个亲戚,银行上班的,长得挺漂亮,家世也好。说看过你照片,想见见。问你要不要约一下。"蒋川引入正题。
      "不见。"陈烬筷子没停。
      "你都不问问长什么样?"
      "不问。"
      "人家条件真的不错,队长说——"
      "不见。"
      蒋川"啧"了一声,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扒了两口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就你这张脸,换别人求都求不来"。
      他说的没错,陈烬确实长得好,眉眼深,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利落,不笑的时候偏冷,这种长相最招人。
      队里私下议论过,陈烬要是愿意谈个女朋友,根本没有失恋的可能。
      陈烬没接话,把最后几口饭扒完,筷子搁在空盘子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抵着下唇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宋晚是做什么的。
      他在公园、商场、停车场,菜市场见过她那么多次。她带着孩子,穿着不同颜色的外套。但他从来没有一次想过她的职业。
      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其余一无所知。
      他放下汤碗,看了一眼窗外。
      蒋川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转回来:"什么?"
      "我说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
      "那——"
      "不见。"陈烬站起来,端起餐盘,转身往回收处走。蒋川在身后追了一句:"你总得给个理由吧?"
      "没有。"
      蒋川在后面"靠"了一声,加了一句:"你这人真是——"后面的话被食堂的嘈杂吞掉了。
      走出食堂,陈烬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秋天的阳光铺在训练场上,草已经黄了大半。他手插在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月底,老城区一栋沿街商铺的广告牌年久失修掉下来,砸了电线引了火,他们出警,二十分钟火灭了。
      收队,陈烬站在消防车旁边站着等队友清点器材,一根烟抽了大半。
      消防车挡住了半边马路,他侧过身,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她。
      正从对面的菜市场走出来。
      穿一件烟灰色风衣,头发比夏天的时候长了一点,扎在脑后,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
      她走得不快不慢。陈烬烟叼在嘴里,没动。就这么安静的看着她。
      直到唇间传来一阵灼痛——烟烧到了过滤嘴根部,那个灼痛让他回过神来。
      她正在慢慢走远,沿着对面的人行路一直向前。
      陈烬拉开车门,把外套脱下来搁在座位上,对旁边的人说了句"我去买瓶水",就转身过了马路。
      他走到对面人行道上,隔着大约五十米,跟在她后面,保持让她不会发现的间距,一步步地走。

      过了两个路口,她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也在她身后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
      绿灯亮了,她过马路,他也过。然后她拐进一条小路,走了大约一百米,进了一个小区。
      他站在小区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津港市花园路23号。小区建成大概五六年,米白色外墙,一楼有几家底商,药店便利店和洗衣店。
      她住这,她是不是搬家到了这里,他在想。
      她在铁门后面走远,绕过一栋楼,看不到了。
      小区离以前的社区公园很远,离那个商场玩具店也很远。他找遍了所有以前见过她的地方,原来她早就不在那里了。

      隔天出完任务已经夜里十点多。陈烬躺下,闭眼五分钟,又坐起来。穿外套,出门。
      腿带他走的方向他没拦。
      走到一个小区,陈烬在对面马路牙子上坐下来,路灯在头顶发白,点了烟。抽完一根又续一根。
      铁门开合几次,遛狗的、加班的、扔垃圾的。
      没有她。
      烟盒空了,他站起来拍了一把灰,准备走。旁边树上传来一声猫叫,细细的。
      抬头,一只橘猫卡在树杈上,后腿悬着,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爬树对于陈烬这样的人来说是小问题。
      三两下,他攀到树顶抱起了猫,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枯叶,咔嚓一声。

      转过身,宋晚正在铁门外站着,白大褂,手里拎着透明文件袋,另一只手在翻钥匙。
      她听到声音抬头,视线落在他的位置,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他的肩章上。
      表情明显波动了一下,她左腿往后退了半步,很快移开视线。

      那个眼神让他心里被轻轻揪了一下。
      宋晚看见猫腿上的血,转身进了旁边的药店。
      陈烬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章。过了两三分钟她出来,塑料袋拎在手里。
      她没再看他,蹲下来,把棉签蘸了碘伏,按住猫腿伤口,猫挣了一下,她手指停住,等猫稳了再继续。最后用纱布缠得仔细,边角掖进去,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她一直低着头。站起来的时候依然是。
      宋晚把袋子递过去:"每天换一次,别让它舔。"
      陈烬伸手接过,她的指尖擦过他的,像一根火柴划过磷面,在他的心里燃起一团小小的火。
      他看着她转过身,路灯的光从顶上打下来,她低头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薄薄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宋晚”两个字卡在在喉咙里,没出声。
      门开了,又在他面前合上,她的身影从门缝里变窄,变细,最后被铁门吞掉。
      怀里抱着那只猫,陈烬站在路灯下,低头看那卷纱布。
      结打得齐整,边角掖得服帖,每一个压痕都出自她的指腹,好像还留着一点点她的温度。
      他转身往回走,金属边角硌着掌心,
      走到半路,陈烬停下,低头看着自己提着袋子的那只手,摊开的掌心上是一枚已经被攥暖了的肩章。
      头上的路灯在这一瞬间骤然熄灭,带着他的背影碎在最后一缕光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突然被黑夜吞了下去。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手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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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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