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错位 她不会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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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陈烬在训练场上加练单杠，第三组，拉到十五下，掌心磨得发烫。
操场上几个队友围在一起聊天，蒋川蹲在旁边系鞋带。
一个队友从宿舍方向跑过来，喊了一声："哎！出事了！"
几个人呼啦啦围上去。
陈烬没松手，挂在单杠上，下巴过杠，停顿了两秒，放下来，又拉上去。
"化工厂”、“二次爆炸"，队友声音不大，但训练场安静，风把话送过来，接二连三的钻进耳朵。
陈烬松手落地。浑身汗，背心贴在身上，他脱了背心，赤着上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冷水，放久了变成那种温吞吞的温，滑过喉咙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城东区消防三队，"蒋川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周野，牺牲了。"
握着水壶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陈烬正在咽第二口水，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水没有吞下，呛在气管和食道之间。他咳了一声，手没拿稳。水壶滑了出去，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水溅出来，在塑胶跑道上洇开一片深色。
晚上十一点，宿舍灯熄了。
陈烬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窗外消防车的红灯在天花板上划出弧形的光影，转过去，又转过来。
他数了不知道多少圈，发现自己根本没在数，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翻了个身，陈烬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像地图上某个岛屿的轮廓。他在那块污渍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也不知道在画什么。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放——训练场对面的铁栅栏。她站在栅栏外面，低头对女儿笑了一下，发尾从肩侧滑下来，落在锁骨前面。
那个画面在当时只是一闪而过，但现在他躺在床上，在这个全宿舍的人都睡着了的夜晚，它被放大，慢放，一帧一帧地过。
他想起她的笑，她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她可能还开着家里的灯在等周野回来。他的指甲掐进掌心，很深，快出血了才察觉到疼，他松开了。
"没资格。"他在心里说，三个字清晰地、无声地从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像是某种训诫。
他重新翻回面朝天花板。红灯又转过来一圈，光从窗框的缝隙里斜插进来，落在天花板角落里。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看它转过去，暗下去，然后下一圈再亮起来。
他想，明天出操的时候，应该表现得正常一点。他需要把自己收好，像盖一个水壶盖子一样拧紧。
宿舍窗外有一颗很亮的星，他看着那颗星，滑梯旁那张带笑的脸又在眼前晃。她低头对女儿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低马尾从肩侧滑下来。然后画面碎了。他想起周野。那张脸收到消息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双笑弯了的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陈烬终于确定，睡眠彻底抛弃了他。
与此同时，第一个冒出的念头依然是，她今晚睡了吗。
他愣了一下，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坐了起来。
一周后，津港下了入秋的第一场雨。
陈烬排在队列里，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厅里，白花从门口摆到遗像下方，黑纱垂在两旁。正中间是周野的照片，穿了制服拍的，笑得还是那副德行。
陈烬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照片越看越不像真的。照相馆修过图，脸上的灰和汗都修没了，干净得不像走出过火场的人。
轮到他所在支队，他跟着队列往前走。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他数着自己的步子，把脑子里所有东西清空。站定。鞠躬。
一鞠躬，他看见地上有一块白色瓷砖碎了边角，裂纹从右下角往中间走。
再鞠躬，他感觉到左前方有人回礼，布料的摩擦声很轻。
三鞠躬，直起身。他抬头。
宋晚站在他面前。
她穿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落了几缕在脸颊边。怀里抱着女儿，小女孩趴在她肩上，脸埋在她脖颈处，手指头在玩她外套的拉链头，一下一下地往上推又拉下来。
她看起来比那天在停车场见到的时候小了一圈。不止瘦了，整个人的轮廓都变窄了，肩膀往里收着，像是怎么站都站不直。黑色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
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睑下方有一道很浅的青色血管，隐约透出来，以前没有。
她看着他。
没有焦距，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他，视线落在他脸上，但没有穿透。
她只是确认有人在那里，微微弯了一下腰，算是还礼。
怀里的小女孩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
她低头拍拍女儿的背，手掌落下去的力度很轻，反复两下，然后抬起头来。视线从他脸上滑过。
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一样自然，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他让开了。往旁边迈了一步，把位置留给后面的人，退到侧面的墙边。
没有立刻走。
也没有再看她，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他听她在一个接一个地回礼，声音很轻。"谢谢"、"谢谢"、"谢谢"，吐字清晰，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像提前录好的那种东西。
他站在墙边，手指掐进裤缝里。他知道自己不该站在这。应该像其他人一样鞠完躬就出去，站在雨里抽支烟，等队友一起走。但他没有。
他心里清楚这样不对，可他没有动。
外面雨还在下。灵堂里很安静。他站在墙边，低着头，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地方的人，还没找到正确的出口。
她怀里的小女孩突然动了一下，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还懵懵的，有点没睡醒。小女孩转着脑袋看了看四周，然后眼睛停在了他身上。
陈烬立在那，手指插进制服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可能是上周出任务的时候顺手揣的，他把那颗糖在指尖转了两圈。
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趴回妈妈肩膀上去了。
她把女儿往上托了托，手掌轻轻盖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肩窝里。
他低下头。
口袋里的那颗糖，包装纸被捏碎，糖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松开手，从墙边走出来，往门口走。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女孩的。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回来给我带玩具的。"
陈烬脚步顿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她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答。
走到门外，雨还在下，空气里的湿气迎面扑来，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陈烬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一天。想起她那双隔着磨砂玻璃的眼睛，想起她弯腰还礼时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凸出来的形状，想起她手上那枚戒指。
他想：如果她哭出来就好了。哪怕一声，哪怕一滴。但她没有。
那层玻璃从那天起就一直隔在他和她之间。
他是她看过的、无数个穿制服的人里的一个。
她不会记住他的脸。
而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