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告别 看够了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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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宋晚眼皮上。她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
空的。周野那半边被子已经凉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间或夹着几句哼歌，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哼的人浑然不觉。
宋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坐起来。
女儿的小床在卧室角落，她走过去低头看——被子掀了一半，人已经没了。她伸手摸了摸被窝，还是温的。
厨房里传来一声"哎呀"。
宋晚趿着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周野穿着大裤衩和一件洗到领口变形的旧T恤，脖子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正对着平底锅手忙脚乱。
锅里的煎蛋边缘一圈焦黑，蛋白还在滋滋冒泡，他拿锅铲试图把蛋翻面，铲了半天翻不过来，最后用筷子硬夹，蛋破了，蛋黄流了一锅底。
"周野。"宋晚开口。
他猛地回头，一脸"被抓现行"的表情，手里还举着那个破了的蛋："……你醒了？"
"你就这手艺还抢着做早饭？"
"这叫焦香风味，"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那团惨状，理不直气也壮，"你不懂。"
宋晚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锅铲把火关了："你再煎下去消防车都来救咱家了。"
"正好，同事叙旧。"
"拿你家着火的房子叙旧？"
周野嘿嘿一笑，趁她关火的工夫伸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头发茬子蹭着她的脸颊，刚醒没多久，还有点热："那怎么办，本来想给你露一手的。"
"你露什么了？"
"露馅了。"
宋晚没忍住，拍了一下他手臂，笑着推他："让开，重做。"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跑出来了，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头发还没扎，像只小刺猬。她伸着脖子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说："爸爸你煎糊了。"
"没糊！"周野急了，"这叫焦香风味。"
"焦香风味就是糊了。"宋晚头也不回，把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两个新的。
女儿噔噔噔跑过来，从后面抱住周野的腿，仰着脸喊："爸爸抱！"
周野弯腰一把把她捞起来扛在肩上，小女孩"哇"了一声，抓住他头发。宋晚背对着他们煎蛋，身后一大一小在闹，油锅里滋滋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三分钟蛋好了，端上桌。宋晚坐在餐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着对面——周野把女儿放在腿上，正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喝粥，喂一口她喝一口，父女俩同步率惊人地一致，腮帮子都鼓着。
周野抬眼看了宋晚一眼，对她笑了一下，一个嘴角往上那种懒散的笑。
宋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八点半，周野换好制服从卧室出来。藏蓝色，肩章扣得齐整，腰间系着腰带，和刚才那个穿大裤衩煎蛋的人判若两个。
除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宋晚站在玄关处等他，
他递过去："给你泡了胖大海。"
宋晚接过，将水杯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伸手帮他整了整制服领口，指尖压平了折进去的那一小角布料，手掌落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两下。
"注意安全。"她说。
"放心。"他低头亲她额头。
女儿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捂着眼睛，指缝张得老大，喊："羞羞！爸爸羞！"
周野朝女儿方向虚踢了一脚："小叛徒。"
宋晚笑着推他出门："快走，要迟到了。"
周野在门口转身，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她比了个"晚上见"的手势。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
宋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拍他胸口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制服布料那种厚实的触感。她把手放下来，转身去收拾东西准备上班。
两个月后，津港市消防支队联合演习。
训练场上搭了几个充气模型模拟管道，几个支队轮番上阵。陈烬站在待命区，水枪挎在肩上，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前面那组正在作业的队伍。
周野在对面队列里。刚完成一组高空攀爬，从训练塔上下来，满手石灰粉。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应该是对面回了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人高马大、平时看着挺硬汉一个人，突然被一条消息拽出傻的、藏不住的、没出息的笑。
陈烬移开视线。把水枪换了边肩膀。
演习持续到晚上七点。结束后各支队收拾装备撤离，停车场一片混乱。
把器材装上车，陈烬摸出烟盒磕了一根叼住，又递给蒋川一支。
"累死我了，"蒋川接过来叼上，低头凑火，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他们城东区怎么这么拼，那个周队，今天又拿了前三吧。"
陈烬没说话，靠在车尾低头吸了一口，烟灰落了一截在鞋面上，他瞥了一眼，没弹。
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她。
她牵着女儿从停车场入口走进来，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玩具风车，风一吹就呼呼转。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衫，低马尾，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训练塔旁边的铁栅栏前停下，往里面张望——在找人。
上风口，风从他们这边往她那边吹。
虽然隔了几百米，陈烬还是五个指头一捻，把烟头摁了，没等灭透又捻了一下，火星彻底碎了。
"你去还钥匙。"他说。
"啊？"，蒋川正叼着烟嘬得起劲，没反应过来。
陈烬伸手去拿他嘴里的那根。蒋川看出他的意图，往后仰了一下，愣了一秒但没松嘴，猛吸了两口，腮帮子都凹了进去。
陈烬没停手，两根手指捏住烟嘴抽出来，掐了。
"发什么疯，"蒋川被摘了烟，嘴巴空下来，声音高了半度，"我可以抽着去。"
"有害健康。"陈烬说。声调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两根掐灭的烟头一起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蒋川瞪了他两秒，大概是在想"你他妈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健康"，嘴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能接的话。
"你有病！钥匙我扔门卫室不拿回来了——"他骂骂咧咧地跑了。
陈烬重新靠回车尾，两只手插进裤兜，朝铁栅栏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里。风把她衣服下摆吹起来一点，小女孩举着风车在她腿边转圈，她俯身笑了一下——低头那瞬间，低马尾从肩侧滑下来，落在锁骨前面。
陈烬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刚才掐烟的地方有一小圈灰色的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一个穿制服的小个子消防员跑过来，应该是周野队里的后辈，朝她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朝训练塔方向喊了一声："周队！嫂子来了！"
周野从塔后面正跑出来，浑身汗，脸上还有灰。他跑得很快，到她面前的时候猛地刹住，一身的汗和灰，不好意思扑过去。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没碰她，只朝她笑。
"爸爸！"小女孩已经扑过去了。
周野蹲下去，用前臂和胸口把孩子箍住。他低头用额头蹭了蹭女儿的额头，小女孩皱着鼻子往后躲："你脏！"
"我脏你还抱我？"
"你先抱我的！"
"那我不抱了。"他作势要松手，小女孩一把搂住他脖子。
她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周野接过来擦了擦脸，擦完抬起脸来笑，鼻尖上好像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
陈烬靠在车尾，看着那一家三口，看着周野蹲在地上跟女儿讨价还价"让我抱一下"，看着他站起来之后终于轻轻环了一下她的肩膀，明显怕自己身上的汗碰到她，贴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小女孩坐在周野肩膀上，举着风车。她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们，嘴角弯着。
站了一会儿，陈烬收回视线，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蒋川回来了，拉开驾驶座的门："走了。"
他从车尾直起身，上车前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领子，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停车场那头的铁栅栏，空了。
车子拐上主路，慢慢加速。
看够了没？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没有回答。
八月的最后一天，下午四点半，宋晚刚整理完最后一本病历，笔帽扣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队里的号码。她接起来，那边说周队出任务去了，通知家属一声，请她别担心。
"好，知道了。"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看了一眼时间，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起身去交班。
五点二十，走出医院大门，太阳还没落，暑气从柏油路上蒸起来。宋晚去奶奶家接了女儿，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拐进去，在周野喜欢的那家卤味摊前站定。
老板娘认识她，一看她就笑了："今天早点啊。"
"嗯，休得早。"她隔着玻璃指了指那盘卤牛肉，"称半斤。"
老板娘切肉上秤，一边包一边随口问："你老公吃香菜不？"
"吃的。"
老板娘掀开保鲜盒，多抓了一把香菜塞进袋子里，顺手又添了两片卤豆干："送你的，带回去给小孩吃。"
"谢谢姐。"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野发来的信息，“火灭了，我回家了”。她笑了下，回“好”。
宋晚拎着袋子出来，夕阳把菜市场的塑料棚顶染成橘红色，袋子里的卤牛肉还是温的，隔着塑料袋暖着她的手指。
回到家里，女儿进门就脱了鞋跑去沙发上抱玩具，宋晚把卤牛肉放进厨房，打开电视当背景音。
新闻频道，主持人声音四平八稳。她没仔细听，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然后热油、下锅，菜倒进锅里的时候"滋啦"一声响，盖过了电视里主持人的后半句话。
她没听清，也没在意。
菜上桌。那盘卤牛肉切好了被码在盘子里，香菜撒在上头。宋晚端着手机找角度拍了张照，发给周野，打了两个字："快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给女儿盛饭，坐下来一起吃。
吃到一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味道刚好。
过了一会，手机屏幕亮了。她心跳快了一拍，拿起来——队里的号码。未接来电。不是周野的。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心里想着可能只是忙完了汇报一声，没什么急事，不然会再打来的。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吃饭。
筷子夹起来的那一口菜，没吃出味道。她告诉自己别多想。继续吃。
女儿吃完了，在沙发上抱着玩具看动画片。宋晚收拾碗筷，手机又响了。同一个号码。她接起来，对方顿了一下，说："嫂子，周队他——"
电话断了，以为信号不好，她又拨回去，一直占线。
她开始打周野的手机。嘟——嘟——嘟——嘟——无人接听。她打了他队友的手机。无人接听。她又打了队里的座机。占线。她打开微信，他和她的对话框还停在那张卤牛肉的照片上。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上。
九点半，她把女儿哄睡。电视上在重播晚间新闻——"津港市化工厂火灾……目前已造成多名消防员受伤……"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拨出去十几个电话。全部未接。
宋晚坐在沙发上，女儿躺在身边睡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没看任何东西，就那么握着。客厅的钟在走。电视已经关了。窗外很安静，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
然后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可能是坐久了腿麻。她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穿制服的。中间那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得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晚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是白的。她只说了一句。
"你们找错人了。"
对面中间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他说："您是周野的爱人吗？"
宋晚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框里面。身后的客厅灯亮着，女儿躺在沙发上睡得很安稳。
她看着那个人把信封往前递了一下。他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没有伸手接。
女儿在身后动了下，含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宋晚回过头。女儿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手里攥着周野给她买的玩偶兔。兔子耳朵缝过两回，都是周野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转回去，看着门口那三个人的表情。
她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时候，他手的温度是暖的。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你们找错人了。"她又说了一遍，像在陈述一个她坚信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