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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有的人,光 ...
六月初,阳光还不算毒,训练基地旁边的社区公园里飘着玉兰花的味道。
陈烬刚结束五公里负重跑,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靠在基地边缘的铁丝网栏杆上喝水。
水灌得太急,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喘着气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公园的滑梯旁边,她蹲在地上,低头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扎低的马尾从肩侧垂下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脖颈。她系得很认真,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还轻轻拽了一下,试试松紧。
小女孩三四岁,扎两个小揪揪,穿着小熊裙子,等不及跺着脚喊:"妈妈好了没有!"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笑着说:"好了,去吧。"
小女孩冲向滑梯,她跟在后面,双手虚张着护在女儿身后。
小女孩爬到滑梯顶端坐好,回头喊:"妈妈接住我!"
她蹲在滑梯下面,张开手臂:"来。"
女孩滑下来,她稳稳接住,两个人撞成一团,笑得前仰后合。她搂着她的脖子喊"再来一次",她又把她抱上去——蹲回原地、张开手臂、接住、笑。
陈烬站在铁丝网后面,手还握着那个空了的水瓶。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没移开视线。
女人接住孩子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唇微微张开,笑得毫无防备。
水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陈烬还举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站太久了。
低下头,陈烬拧起手中瓶盖。拧了两圈没拧紧,又拧了一圈。
他转身走回训练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抱着小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小女孩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哇——",她笑得往后仰,碎发贴在脸颊边上,整个人被下午四点的阳光笼在里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两周后,傍晚,队里组织体能训练,绕基地外围跑圈。
十公里路径刚好经过公园另一侧的小广场,那有几棵老槐树,风一吹,槐花簌簌往下掉。
陈烬跑在队伍中段,步子稳,呼吸匀。跑到小广场,余光扫到角落的木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她。小女孩蹲在树底下捡花瓣,小手里攥了一大把,捧到女人面前。
女人正在低头点着手机,大概是在回什么消息。听到女儿喊她,她抬起头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专注地看着女儿。
"妈妈你看!好多花瓣!"
女人弯下腰,凑近看女儿手心那一捧白色碎花,鼻尖几乎要碰到她手指。
她认真地看了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哇好多"的真诚:"这么多呀,你捡的?"
小女孩踮起脚尖,把手心里的槐花一把撒在女人头顶。
碎花从她头发上落下来,卡在发丝间,落在肩膀上,沾在睫毛上——女人没有动,就那样微微仰着脸,闭了闭眼。
然后她睁开眼,笑得肩膀都在抖,露出左边一颗浅浅的梨涡,和两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
和上次滑梯不同——上次是和孩子玩闹,这一次是她自己真的在笑,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小女孩。
她把落在睫毛上的花瓣摘下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仰头对着树冠说:"谢谢你们呀。"
“结婚啦”,小女孩大声喊着。
她低头看着女儿,把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女儿鼻尖上,认真地说:"祝福你。"
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开。
女人重新坐直,低头拍了怕膝盖上的花,又拿起手机,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退干净。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一片一片地跳。
陈烬跑过小广场边缘,队伍还在继续。他脚下没有停,步子还是那个节奏。
经过她侧后方的时候,他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什么人啊,跟树说谢谢。”他心想。
队伍继续往前跑,他收回视线,调整了呼吸。
后面两公里,他跑得比前面快。
下午五点半,正是饭点。津港市消防一大队食堂里闹哄哄的,铝制餐盘磕碰的声音和电视里播新闻的声音搅在一起。
陈烬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刚冲完澡,头发还没干透,黑发茬湿漉漉的立在头顶,衬得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比平时更分明。鼻梁很高,从侧面看像一道笔直的山脊。坐姿端正,手指扣在筷子末端,指甲剪得齐整,指节分明。
右手虎口一层薄茧,握水枪握出来的。
“陈烬你今天不对劲啊。”队友蒋川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两条腿伸得老长,嘴里嚼着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
“哪里不对。”陈烬没抬头,筷子没停。
“下午跑圈后半程你冲那么快干嘛?吃错药了?”
“最后两公里,拉一下速度而已。”
“拉速度?”蒋川嗤了一声,把骨头吐在桌上,“你那叫拉速度?你跟背后有鬼追似的。”
对面的人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这个习惯全队都知道。
蒋川看了他两眼,筷子在盘子里戳了戳,觉得没意思,转头朝隔壁桌嚷嚷:“老李你那个训练表排的什么玩意儿……”
筷子搁下,陈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窗户外面是训练场的跑道,傍晚的光平铺在草地上,颜色很淡。他看了一秒,把碗放下,继续夹菜。
隔壁桌有人说什么好笑的事,笑成一团。陈烬没转头,仍自顾自的吃着,发梢有一滴水顺着耳后滑进衣领,他没擦。
十点,宿舍灯熄了,外面消防车的红灯一圈一圈转过来,映在天花板上又转过去。
陈烬翻了个身,枕头压出个坑,眼睛睁着,盯着窗外的夜色。
脑子里莫名其妙浮出一个画面——女人仰起脸闭着眼,花瓣落在她睫毛上,然后她睁开眼笑起来,梨涡很浅,虎牙很尖,声音轻轻的像在跟风说话:"谢谢你们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下巴。
"人家孩子都有了。"他对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数消防车的灯光——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道数了多少圈,他睡着了。梦里槐花一直在落,落了她满头满身,她在花雨里笑,露着那颗小虎牙。他自己站在几米外,隔着满天的花,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一个月后,队里采购物资,派了陈烬和蒋川。
两人从市中心的一家体育用品店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蒋川嚷嚷着要吃冰淇淋。
"你能不能有个正经样。"陈烬说。
"我替你负重训练了五公里,吃个冰淇淋怎么了——哎那家店不错。"
两人往街角走,路过一家饰品店门口,陈烬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正牵着女儿从前面的玩具店里走出来,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泡泡机,对着天空鼓着腮帮吹。一串串泡泡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飘起来又碎在半空。
她弯腰给女儿擦嘴角的冰淇淋,拇指抹过去,动作轻柔。女儿仰着脸乖乖让她擦,然后回过头继续吹泡泡。
"陈烬你干嘛呢走啊——"蒋川在前面喊。
"来了。"他应了一声,脚下没动。
他看着她弯着腰的样子,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针织衫里透出来,低马尾垂在脸侧,发尾刚好搭在锁骨上。
风不大,几缕碎发被吹起来又落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穿同样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从玩具店里面走出来,个子和他差不多,肩膀比他更宽一些,走路的步子带着一种消防员特有的"蓄势"感。
男人笑着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动作自然,手刚好卡在她腰侧那个弧度里,像做过一千次。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贴着她耳朵说了句什么。
她偏头躲了一下,笑着拍他手臂。没用力,刚好够让他感觉到“嫌你烦”,但嘴角的笑意没压住,泄了底。
是那种被搂了无数次才能养出来的反应,身体比意识先知道是他,安全到不需要确认。
男人顺手把女儿抱起来扛在肩上。小女孩被举高发出一声尖叫,泡泡机差点脱手,男人一把接住,反手递给她。
她接过来,仰着头看父女俩,笑得很慢、很满、很理所当然。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往街对面走。
陈烬站在原地,手里的购物袋勒得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隔壁支队的,出联合任务时见过几次。叫周野。
训练基地的荣誉墙上有这个名字,"全市消防技能比武冠军",照片上周野穿着制服,咧着嘴笑。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勒红的指节,松了松手指,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他妈站那儿当雕塑呢?"蒋川走回来踢了他一脚。
"没。"他迈步往前走,走了一步又停了下,偏头看了一眼——
一家三口已经走远,她夹在丈夫和女儿中间,一只手被丈夫牵着,另一只手在给女儿举泡泡机。
"看什么呢?"蒋川往他看的方向抻着脖子。
"没什么。"
他转回去,往停车场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刚好够让自己听不见身后那些正在远去的笑声。
夜里值班,陈烬坐在宿舍桌前,手机屏幕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翻了周野的朋友圈,但手指已经划到了最新一条。
一张全家福。她抱着女儿坐在公园长椅上,周野从后面搂着她们,三个人头靠着头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配文“我的全世界。"
照片里她穿的白色裙子,就是那天在训练基地的公园里、她抱着孩子从滑梯上滑下来穿的那条。
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倒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就是嘴抿得有点紧。
他把手机扣在值班室小床的枕头底下,像扣住一个不该打开的盒子。窗外消防车的红灯一圈一圈转过来,映在天花板上,再转过去。
他在那个红色的光影里躺下,闭上眼。脑子里浮起的不再是那天滑梯旁的侧脸,也不是商场门口被搂住的腰,而是老槐树底下那个仰着头接花瓣的瞬间——她闭着眼,睫毛上沾着白花,笑出虎牙,对着一棵树说谢谢。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出声,但那句话完整地从心里过了一遍:
有的人,光是在你眼前晃了一下,你就知道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窗外红灯又转了一圈,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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