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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秘密基地 迷人的笑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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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黎墨真正说上话,是在同桌的第三天。
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我在底下偷偷翻一本小说。是余安诚借我的《空白纪事》,正看到顾朝夕和沈暮吟在小区长椅上小拇指钩在一起的环节,激动得我胳膊肘一拐——
黎墨的笔被我撞飞了,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过工整的字迹。
“对不起对不起!”我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去找橡皮。
黎墨看了眼被划花的笔记,又看了看我。我以为她会生气,至少皱个眉头什么的,但她只是说了句:“没事。”
她接过我递来的橡皮,低头慢慢擦那道痕迹。我凑过去看,发现她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公式、注释、重点标记清清楚楚,连一个涂改都没有。那道墨痕横亘在页面中央,格外刺眼,像一块美玉上的裂痕。
“你这个笔记……也太好看了吧。”我忍不住感叹,“怎么做到的?”
她头也不抬:“认真听讲。”
“……哦。”
我讪讪地缩回去,心想这人可真难聊。
结果下课后,她把那页笔记撕下来,重新誊写了一遍。我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字,忽然有点过意不去。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写出来的字像她的人一样干净。
“黎墨,”我趴在桌上叫她,“我赔你一个笔记本吧。”
“不用。”
“那我请你喝奶茶?”
“不用。”
“那我帮你做一件事,什么都行。”
她停住笔,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但我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那你就安静五分钟。”
“……成交。”
我真的安静了五分钟。嘴唇抿得死紧,手指在桌上画圈圈,把漫画书合上放到一边。
当然,只坚持了四分半,就又忍不住开口了:“黎墨,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她叹了口气,大概是对我这个同桌彻底放弃了抵抗。那个叹气声很轻,但我听见了,心里竟然有一点得意——至少她有反应了。
“画画。”
“画什么?”
“什么都画。”
“那你画过人吗?”
她顿了顿,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耳后细小的绒毛。
“画过。”
“画过谁?”
“不告诉你。”
我瞪大了眼睛——她刚才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天,她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但我记住了那个细微的弧度。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磨磨蹭蹭地等余安诚,却看见黎墨一个人背着画板往教学楼后面走。
柠城一中的教学楼后面有一片旧校区,据说以前是初中部,后来初中搬走了,就荒废了下来。平时很少有人去,只有几个美术生偶尔在那里写生。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黎墨拐过旧教学楼的墙角,消失在那丛三角梅后面。我躲在墙根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那丛三角梅长得铺天盖地,紫红色的花簇密密匝匝地攀在墙上,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花架下面有几张废弃的旧课桌,不知被谁搬来当成了凳子。桌面上落满了花瓣,厚厚的一层。
黎墨把画板支在其中一张课桌上,在夕阳里坐下,开始画画。
我远远看着,不敢走近。她的背影被夕光拉得很长,握笔的手腕细瘦,风吹过来的时候,三角梅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也不理会,专注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蹲在墙角,腿都蹲麻了,就是舍不得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丛三角梅是黎墨的秘密基地。她从初中起就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画画,一待就是一下午,风雨无阻。她在这里画了很多画,有风景,有静物,有飞过的鸟和路过的人。
后来,她的画里开始反复出现同一个人。
这些都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的。
那天傍晚,我在墙角蹲到她收拾画板准备走,才慌忙站起来,假装刚好路过。膝盖咔嗒一声响,我差点没站稳。
“苏柏?”
黎墨背着画板从花架下走出来,看见我,有些意外。
我“啊”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还没来得及拍掉的裤腿灰尘上掠过,没有拆穿我。
“来画画。”她说。
“哦哦,画什么?”
“花。”
“什么花?”
“三角梅。”
“好看吗?”
“还不错。”
“那给我看看呗?”
她犹豫了一下,把画板从肩上取下来,翻开给我看。画纸上是一丛三角梅,用水彩画的,紫红色的花瓣晕染得很细腻,光影层次分明,老墙的斑驳和花的鲜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哇,你画得也太好了。”我是真心实意地在夸。
“谢谢。”她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一点点。
“你能不能教我画?”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很笨的,可能学不会,”我连忙补充,“但我可以帮你削铅笔、洗画笔、背画板——”
“你为什么想学?”她打断了我的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画画的时候很好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什么跟什么啊?苏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黎墨沉默了两秒钟。夕阳把她的脸庞染成暖橙色,她的表情在逆光里模糊不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浅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眉眼弯弯,露出一小排白牙,甚至笑出了一点声音。
那个笑和主席台上的不一样,和教室里的也不一样。那个笑是活的,是热的,是鲜活的,是不设防的。
是只对着我一个人的。
我看呆了。
“苏柏,”她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你脸红了。”
“晒的!”我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大得像在跟谁吵架,“太阳太大了,这鬼天气——你看这都快落山了还这么晒——”
黎墨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风吹过来,三角梅的花瓣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画板上。
“嗯,晒的。”她说。
夕阳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把这个画面画下来。可惜我不会画画。
但没关系。那个画面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后来很多年都没有褪色。
那之后,我开始偷偷打听黎墨的事。
柠城一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千多个学生,年级第一又是个响当当的名头,想打听消息并不难。我从余安诚的嘴里、从前后桌的闲聊里、从食堂排队时的八卦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一个黎墨的轮廓。
高二年级第一,理科生,物理竞赛拿过省二等奖。父母在外地做生意,她一个人留在柠城,住在学校宿舍。性格孤僻,不太跟人来往,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高二的学姐们提起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羡慕——成绩太好,好到让人觉得有距离。
“听说她以前是画室的尖子生,”余安诚在食堂里一边扒饭一边说,“本来可以走艺考的,但她自己放弃了。不知道为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姐是高二的,跟她一个画室待过。”
“那你姐还说了什么?”
余安诚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呗。”
“也没什么。就说她身体好像不太好。有一次画室组织出去写生,爬山,她爬到一半就不行了,脸白得跟纸一样,蹲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天她蹲在画室外面发白的脸色。
“什么病?”
“不知道。说是从小就这样,她自己不愿意提。”
我还想再问,余安诚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吐槽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我知道她是不想多聊——余安诚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很有分寸,不该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但她那句“身体好像不太好”,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友们都睡了,房间里有轻微的鼾声和电风扇嗡嗡的声响。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黎墨。她的笑,她的画,她说话时清清淡淡的语气,她偶尔露出的那一点鲜活的弧光。还有她蹲在画室外面,脸色苍白的样子。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这句话突然从我记忆深处浮上来。她自己可能都忘了说过这句话,但我记得。我记得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苏柏,你太多心了。我对自己说。人家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你在这里脑补什么呢?
但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我爬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给余安诚发了条消息。
“安诚,睡了吗?”
过了两分钟,屏幕亮起来。
“干嘛?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
“没事。就是想问你,你觉得黎墨她……算了,当我没问。”
“???苏柏你是不是真喜欢上她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手指停在半空中。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只是想看见她笑。想听她说话。想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就能看见她坐在窗边看书。想知道她的秘密基地里又画了什么新画。想变成落在她肩上的那片花瓣,落在她的画纸上,落在她的铅笔尖下,落在她的目光里。
如果你问那时候的我,这就是喜欢吗?我可能不会承认。但我的心比我诚实。
第二个星期,我带了一杯奶茶去三角梅下找黎墨。
柠城一中门口有一家叫“柠檬加冰”的奶茶店,门面很小,老板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做的焦糖奶茶全校闻名。我不知道黎墨喜欢喝什么,就点了自己常喝的焦糖奶茶,半糖,去冰。
“你怎么又来了?”黎墨坐在旧课桌前画画,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看花。”我把奶茶往她面前一放,在她旁边的那张旧课桌上坐下来。
“花在你左边。”
“……哦。”
我把头转过去,盯着三角梅看了三秒钟,又转了回来。
黎墨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奶茶。“我不喝奶茶。”
“为什么?”
“太甜了。”
“这是半糖的,不甜。”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我看见她的喉咙动了动,很轻很柔,像猫在喝水。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喝。好喝就喝完。”
她没有再反驳,把奶茶放在手边,继续画画。夕阳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我坐在旁边的旧课桌上,晃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嗯。”
“下雨也来?”
“下雨去画室。”
“画室在哪里?”
“综合楼三楼。”
“我能不能去看你画画?”
她停了一下笔,侧过头看我。逆着光,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苏柏,你话真多。”
“我知道。我妈也这么说。初中老师也这么说。每个跟我同桌过的人都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不能安静一点?”
“我试过了。上次不是安静了四分半吗?进步了。初中的时候最多安静两分钟。”
黎墨笑了一声,很小的一声,比上次还要短促,但我的心脏还是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笑起来真好看。不是那种明艳的、张扬的好看,而是安静的、干净的,像初春河面上的冰裂——你以为她是冷的,是硬的,是不可接近的。然后忽然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
“黎墨。”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她愣住了。画笔停在半空中,一滴水彩从笔尖滑落,掉在画纸上,洇开一小片淡紫色。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什么话。脸又开始发烫。“我又说实话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我妈说这叫缺心眼——”
“谢谢。”
我停住了。
黎墨低着头,继续画画。但我看见她的耳根又红了,红得很明显,在夕阳下几乎是透明的粉色。
“不客气。”我说。
那天傍晚,我在三角梅下坐了很久。黎墨画她的画,我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我抬头看她一眼,她侧脸的线条在夕光里格外柔和。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歪着头看自己的画,不满意地抿抿嘴唇,用橡皮擦掉某个细节重新画。有时候她会无意识地哼一段旋律,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是什么歌,只觉得很好听。
天色渐渐暗下来,三角梅的紫色在暮色里变成深紫,像熟透了的葡萄。
“该走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画具。
“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我想送。”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拒绝。
从旧教学楼到女生宿舍要穿过操场和一条种满香樟的路。晚风一吹,樟树叶子哗啦啦地响,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她比我只矮一点,步子却比我的小,我跟在她旁边,故意放慢了脚步。
路过操场的时候,有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在黄昏里显得格外空旷。
“苏柏。”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愣,挠了挠头:“我对谁都这样啊。”
“是吗。”
“是啊。不信你去问余安诚,我对她也很好。天天请她吃烤肠。”
黎墨没有再说话。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谢谢你送我。”
“客气啥。明天见。”
她点了点头,背着画板走进楼道。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响起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轻而稳。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跳了起来,差点撞到路过的宿管阿姨。“疯丫头!”阿姨在后面骂我。
我没有理她。我太高兴了。她说“谢谢你送我”。四个字,我回味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