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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年以后 “黎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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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城一中的三角梅又开了。
我站在那堵旧墙前面,看着紫红色的花开得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教学楼翻新过了,操场换了塑胶跑道,连当年那几张摆在花架下的旧课桌都不见了踪影。可这丛三角梅还在,疯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根深深地扎进墙缝里,谁也拔不走。
弯下腰,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铁盒有点旧了,边角的漆磨掉了,露出银灰色的底。里面只装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是我昨晚写的。我蹲下身,把铁盒埋进三角梅的根旁边,手指陷进潮湿的泥土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黎墨,”我小声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三角梅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回答我。几片花瓣落在我的肩上,我没有去拂。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黎墨的日子。
柠城一中的六月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开学典礼冗长又无聊,我站在队伍末尾,校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地上的石子。
我妈早上还在念叨,说我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考上的柠城一中。我说运气好。她瞪我一眼,把书包塞进我怀里,说你要是再不好好念书,就别进这个家门。我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想的是到了学校谁还管你。
教导主任在主席台上念着千篇一律的纪律条例,声音被扩音器扭曲成含混的嗡嗡声。我打了个哈欠,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主席台侧方的表彰队列。
然后,我看见了黎墨。
她就站在那排优秀学生代表的中间,微微侧着头,听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或许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她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初夏早晨不经意掠过湖面的第一缕风。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笼罩着,干净、明亮,叫人移不开眼。
我形容不好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走在一条灰扑扑的路上,走得久了,乏了,忽然一抬头,撞见了一树花开。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盛放,而是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的,却偏偏让你停住了脚步。
“苏柏?苏柏!”
旁边的同学推了我一把,我回过神来,发现队伍已经开始往教室走了。我跟着人流往前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黎墨已经不见了。
后来的语文课上,老师讲到“明眸善睐”这个词的时候,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那个午后黎墨的笑脸。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好朋友余安诚。她是我从初中一起升上来的死党,比我高半个头,短发,长得像男生,性格也像男生,打篮球能把一群男生撞得满地找牙。她妈和我妈是牌友,我们俩从小就被拿来比来比去,到最后比成了好朋友。
余安诚坐在操场看台上,咬着冰棍,含含糊糊地问我:“你说的黎墨,是不是高二那个年级第一?”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笑起来很好看。”
她翻了个白眼:“苏柏,你完了。”
“我怎么就完了?”
“你对着一个女的犯花痴,你说你完没完?”
我推了她一把,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懂不懂?看见好看的人多看了两眼怎么了?”
余安诚哼了一声,把冰棍棍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你嘴硬。回头别来找我哭。”
我笑了一声,没有反驳。那时候的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到好看的人多看了两眼,怎么就完了?
可老天爷似乎格外喜欢捉弄人。第二天班主任重新排座位,我拎着书包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黎墨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翻着一本书。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苏柏,你坐黎墨旁边。”
我愣了三秒钟。
“苏柏?”
“来了来了。”我故作镇定地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黎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看书去了。
我偷偷用余光打量她。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的是一本英语原版小说,书页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显然翻了不止一遍。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搭话,“你是高二的吧?怎么会来高一这边?”
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转班。理科转文科。”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里的水,干净,却带着点疏离。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这个人话多,爱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冷场。可在黎墨面前,我竟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上课铃及时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我假装认真听讲,余光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黎墨听课很专注,背挺得笔直,偶尔低头记笔记,字迹工整又清秀。
我盯着她握笔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苏柏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个女生,她也是个女生!
这个念头让我接下来的半节课都坐立不安,心跳快得莫名其妙。
下课后我逃也似的跑出教室,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坛边上找到了余安诚。她正蹲在地上逗一只橘猫,看见我的表情,挑了挑眉:“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安诚,我好像真的完了。”
“什么情况?”
“我跟我昨天说的那个女生……成同桌了。”
余安诚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哇哦”。
我抬起头,正想让她正经点,余光却瞥见花坛的另一侧——黎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一丛三角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似乎在画什么。
那是柠城一中教学楼后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种着一大丛三角梅。大概是疏于打理,枝叶疯长,紫红色的花开得密密匝匝、铺天盖地,热热闹闹地攀满了半面墙。
黎墨就站在那片灼灼的花影前面,低着头,神情专注。阳光很好,透过三角梅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抿着唇,眉眼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情。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和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冲她笑了一下。她也愣了愣,然后弯起嘴角,回了我一个笑。
和昨天一样,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却让我觉得那天的太阳格外刺眼,刺得我眼睛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所谓一眼万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遇见了某个人,她只是对你笑了一下,你却在心里把一辈子的剧本都写好了。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人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你拼尽全力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