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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 “因为你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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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柠城的秋天来得很晚。
三角梅的花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簇还顽强地挂在枝头,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深紫,像是熟透了的葡萄被风吹干了,缩成小小的一团。老墙上落满了枯花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走在薯片上。
我和黎墨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
具体算什么朋友我说不清楚。她没有说过“我们是朋友”这种话,我也没有。但我记得她喝奶茶三分糖不要珍珠,画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说话,看书的间隙会用手指无意识地卷发尾,一圈一圈地绕着,绕了又松开,松开又绕上。
我知道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去三角梅那里待一个小时,风雨无阻。下雨天就去综合楼三楼的画室,画室的窗户正对着旧教学楼,能看见三角梅在雨里摇摇晃晃。我知道她不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但会把青菜吃完。她写字的时候喜欢把笔帽套在笔尾,不套上就浑身不舒服。她用的洗发水是柠檬草味道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坐在旁边都能闻到。我知道她笑点很高,余安诚讲了半个学期的笑话都没能把她逗笑。但她笑点也很怪,有一次我喝水呛到了,咳得眼泪汪汪的,她反而笑了。
这些都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发现的。
余安诚说我有病,我说你才有病。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我说像什么,她说像一只围着花打转的傻蜜蜂。
“那花是三角梅,”我说,“我是蜜蜂。蜜蜂采蜜,天经地义。”
“三角梅没有蜜。”
“那我就当第一个从三角梅里采到蜜的蜜蜂。”
“你真是疯了。”余安诚摇着头走了。
我在她背后喊:“烤肠还吃不吃?”她头也不回地竖起一根中指。我笑得直不起腰。
不过她说得对。我确实像一只围着花打转的傻蜜蜂。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就为了能在黎墨来的时候跟她说一句“早上好”。每天放学后往三角梅那边跑,比去食堂还积极。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有没有好好学习,我说有。她说有没有早恋,我说没有。
严格来说也不算撒谎。我又没有跟男生早恋。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柠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从下午第二节课开始下,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后来变成了瓢泼的,操场瞬间变成了一片汪洋。放学的时候雨势稍小,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我习惯性地往三角梅那边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下雨天,黎墨应该在画室。我转身往综合楼跑,雨水打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把我的裤腿溅得湿透。综合楼的走廊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我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画室的门虚掩着,灯开着。我推门进去,黎墨不在。
画架上有一张刚起稿的画,铅笔线条还很潦草,隐约能看出来是窗外的景色——旧教学楼,老墙,被雨淋湿的三角梅。旁边放着她的书包,拉链开着,露出一角速写本。
我站在画室里等了一会儿。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窗外的三角梅在雨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黎墨还没有回来。
我忽然想起她上次蹲在画室外面脸色苍白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跑出画室,在综合楼里一层一层地找。一楼,二楼,三楼,四楼,图书馆,实验室,楼梯间——都没有。
最后我在旧教学楼的花架下找到了她。
准确地说,不是花架下,是花架旁边的地上。她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发抖。画板掉在一旁,雨水已经把画纸打湿了一半,颜料洇成一团模糊的紫色。
“黎墨!”
我冲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你怎么了?”
“没事。”她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想扶墙站起来,腿却一软。
我一把接住她。她整个人靠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隔着被雨打湿的校服,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很低,低得不正常。
“我带你去医务室——”
“不用。”她抓住我的手臂,力气意外地大,“苏柏,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去三角梅那里……把我的画板拿回来。”
“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画板——”
“求你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所有反驳都咽了回去。
“你在这里等我。别乱动。”她点了点头。
我扶她在花架下稍微干燥一点的地方坐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跑出去拿画板。
画板在花架下面,被风吹得翻了过去,画纸已经湿透了。我弯腰把它捡起来,翻到正面——然后愣住了。
画上是一个人。校服,短发,没心没肺的笑脸,蹲在三角梅花架下,手里举着一根逗猫棒。是我。
线条利落,光影细腻,连我耳朵后面那颗小痣都画得清清楚楚。那颗痣我自己都不太注意,只在照镜子的时候偶尔瞥见。
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但被雨水洇湿了一点,墨迹微微晕开——“迷人的笑脸吸引视线。”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久到雨水顺着脖子流进后背。我把画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卷好,藏在衣服里面。然后抱着画板往回跑。
跑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画板里。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发疼。
“苏柏,你真是完了。”我对自己说。
雨还在下。三角梅被雨打落的花瓣散了一地,紫红色的,像碎了一地的心。
我把黎墨送到医务室。
校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她给黎墨量了体温,测了心率,眉头拧了起来。
“你以前有没有检查过心脏?”校医问。
黎墨坐在病床上,衣服还是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问题。
“什么情况?”
“先天性的。从小就这样。”
“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有时候会胸闷。剧烈运动之后会喘不上气。”
校医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说:“建议你再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你们这些孩子,总是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黎墨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橘红色的晚霞。校医叹了口气,转身去配药。我坐在病床边上的塑料凳子上,把她的画板放在墙角。
“你听到了吗?”我问她,“校医说让你去检查。”
“嗯。”
“那你什么时候去?”
“再说吧。”
“别再说。这周末就去。”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来什么情绪。“苏柏,你很啰嗦。”
“我知道。你上次说过了。换个新鲜的词骂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不是笑,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但已经够我开心半天了。
“谢谢你帮我拿回画板。”她说。
“不客气。”
沉默了一会儿。校医在帘子那边配药,传来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医务室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被雨打湿的泥土气息。
“你看到了吗?”她忽然问。
“什么?”
“画。”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又沉默了。窗外的晚霞越来越浓,把医务室的白墙染成了淡粉色。
“那是我吗?”我明知故问。
“……是。”
“为什么画我?”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一圈一圈地绕着。
“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她说,“很耀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讨论期中考试的答案。我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一动不动。
“苏柏?你没事吧?”
“没事。头痛。睡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那句话。“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很耀眼。”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进入十一月,柠城的秋天开始显示出它本来的面目。香樟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每天早上值日生都要扫半天。三角梅彻底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灰败地趴在墙上,像是从来不曾热闹过。
我开始明目张胆地照顾黎墨。
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餐,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香菇菜包,热豆浆,不加糖。她总说吃不下,我就把包子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塞到她嘴边,直到她投降。
“苏柏你烦不烦?”
“不烦。”
“我吃过了。”
“你骗人。你嘴唇干的,一看就没吃早饭。”
她抿了抿嘴唇,接过我递来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口嚼很多下才咽,像只兔子。
中午在食堂,我会提前帮她把位置占好,把筷子摆好。她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边吃边背。我抢了她三次书,她才终于放弃,专心吃饭。
“你比宿管阿姨还烦。”她说。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我就当夸了。”
放学后陪她画画,她画多久我就等多久。有时候我会带作业去写,写着写着就走神了,盯着她的侧脸发呆。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她和画纸。我喜欢看她沉浸在某件事里的样子——那种全心全意的投入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余安诚有一次来找我,站在花架外面看了半天,然后摇摇头走了。后来她跟我说:“苏柏,你真的完了。”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苏柏,你真的真的完了。”
“行了行了,完了就完了。完了我也乐意。”
余安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种担忧——她比我更早看出来,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有多远。
晚自习下课送黎墨回宿舍,路上给她讲笑话。不好笑的那种,从网上搜来的冷笑话精选。
“你知道为什么三角梅叫三角梅吗?”
“为什么?”
“因为它有三片花瓣,像三角形,所以叫三角梅。”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不好笑吗?”
“不好笑。”
“那我换一个。”
“不用了。”
“就换一个。你知道为什么——”
“苏柏。”
“嗯?”
她停下脚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你不用这样。”
“哪样?”
“对我这么好。”
“我乐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不值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融在一起。她的脸庞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素描。
“黎墨,”我说,“你觉得什么才叫值得?”
她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她没有去拂。
“我告诉你什么是值得,”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柠檬草味的。“你笑起来的样子,让我觉得整个柠城一中的花都开了。这就是值得。”
她怔怔地看着我。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星星。
“你上次画的那幅画,我看到了。”我继续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左下角那行字。”
她的睫毛颤了颤。我看见她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
“迷人的笑脸吸引视线——”我唱了一遍,然后笑了,“你知道我这个人脸皮厚,从来不谦虚。可是黎墨,你说我迷人,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苏柏。”她打断了我的话。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让我想起六月初见时的那个午后——干净、明亮,像初夏早晨掠过湖面的第一缕风。但里面又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让那个笑变得更沉,更重,更像一个决定。
“你别说了,”她说,“让我先说。”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此生最重要的决定。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心里把即将出口的话反复排练了无数遍。
“苏柏,我确实……”
她顿了顿,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很喜欢你。”
那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砰砰砰地狂跳。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红着眼眶却倔强地笑着的样子,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我也是。”我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黎墨,我也是。从开学典礼那天开始,从看见你在主席台上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她愣住了。然后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
我慌了,手足无措地拿袖子给她擦眼泪:“别哭啊,你怎么哭了——”
“苏柏。”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生命里。”
我看着她哭花了的脸,忍不住笑了:“这话怎么说得跟告别似的。我们才刚开始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十一月的夜晚,路灯昏黄,香樟树叶落了一地。柠城一中的女生宿舍楼下,一个叫苏柏的女生握着另一个叫黎墨的女生的手,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那天的我并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