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杀猪》披山寒

2、新桃花扇 要人守贞的

　　一转身，我步履轻快地走进了谢家对面的那条巷子里。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当铺，我之前出门听书的时候曾路过，但一直没进去过。
　　我一进门，便见那当铺掌柜隔着高柜偷偷瞧我，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不同于京城贵女们惯有的柔弱纤巧，我的眉眼生得极英气，眼尾上挑如刀锋剔透，黛眉不描而翠，斜斜飞入鬓角。
　　我身着一袭墨绿色的暗纹缎裙。墨绿是极难织染的颜色，本极挑人，着于庸人身显俗，挂于病娇体显得晦，唯独落在我的身上，硬是被穿出了一种如松如竹的傲然凛冽。
　　想必是看出了我这身行头价值不菲，掌柜的立即迎了上来：“姑娘，可是要当些什么？”
　　我随手摘下披帛，那是一条暗红色的丝质披帛，与我的墨绿色短裙相配，显得极其华贵。
　　“这披帛，是好料子。可是蝉翼丝做的？”
　　“掌柜的好眼光啊。不仅是蝉翼丝，还是极寒之地的蝉翼丝。滑如丝，轻似纱，就算是在京城，有这丝的人家也决不过两位数。”
　　“姑娘一看便出身不凡，定是急用钱才当掉这丝，自当给姑娘多算一些。”
　　“哦？能当多少？”
　　那掌柜回到柜台后，敲了几下算盘，然而抬眼告诉我：“给您凑个整，二两银子。”
　　“什么？二两？”我大吃一惊，当年定做这丝时，怎么也得几百两。
　　“丝是好丝，但这衣服面料，新旧差价极大。但凡用得起这面料的人，又不愿意用旧的，所以啊，折价自会多一些。我理解姑娘是急用钱才当掉它，给您往多了凑个整，才凑出二两来。这披帛挂在店里，指不定哪天才能卖出去哩……”掌柜言罢，在脸上摆出一副愁容。
　　原来是看我急用钱，想趁火打劫。
　　“掌柜的，我啊，并非急用钱。这披帛是姐姐赠予我的，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红色是嫡女才能用的颜色，我怕戴着不妥，才想着当了，去再买一条淡色的。可二两银子，怎么也买不到一条新的了，若是这样，我还不如就先收着这披帛。”我从他手里拿回了披帛，佯作转身。
　　京中庶女，月例通常不过几两银子，唯一的一件稀罕物，又怎会贱卖？
　　“姑娘留步，不知姑娘看好的新披帛，是多少银子？”
　　“五两。”我把他给我的报价翻一倍，又添上一点。
　　他很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给了我五两银子。
　　有了这五两银子，拿到驭鹤坊去开一间上房，换上我包袱里的那件衣服，我便再也不会愁钱花了。

　　我这个人，虽生得貌美英气，可琴棋书画一样不通，唯有一癖好，爱之如狂。那便是听书。
　　听书的地方里，我最喜驭鹤坊。它在京城虽不算有名，但那里的上房陈设雅致又清静，之前去听书的时候，我常常在午后开一间上房小憩。
　　而今日前来，我的全身家当，也就只够开一间上房。

　　一跨进驭鹤坊大门，一阵香气便扑面而来，有雕木之沉香，有新沏之茶香，亦有金粟之酒香。闻那觥盏相激，声声脆响；牙板乍拍，节节欢愉。座中食客，纵论古今，笑浪翻涌。数音交相辉映，汇作一堂，好不热闹。
　　我悄然在入口处站定，那迎客的小二并未认出我。他见我一身华服，不敢有半点怠慢，连忙迎上前来。
　　“客官，吃酒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要最清净的。”我将五两银子塞到他手里。
　　迎客小二打量了一眼银两，又瞥了眼我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利落地收下银两，递出一串雕花铜钥匙：“好咧！上房一间，天字三号，这就带带客官上楼！”
　　我跟着小二顺着漆木楼梯缓缓步向二楼。
　　此时，一楼正中央那座挑高两层的八仙戏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板声。
　　“啪！”
　　“上回书说到，那秦淮河畔，有才子侯方域，遇着那香君女娇娘，一把诗扇定情长。怎奈山河动荡，那奸臣阮大铖送妆奁给她，被她退回。逼婚时，香君为守贞，是头撞妆楼血染扇，便有了桃花扇。”
　　台下众人依然谈笑如常，好像谁也没太在意这说书先生讲的话。只因他所讲的《桃花扇》是京城最火的话本，大部分客人都已经听过。
　　“可诸位多有不知，这侯方域并非什么忠臣，而那妆奁也并没送给李香君，反倒是那侯方域自己收了……”说书先生继续讲着，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台下的交谈声顿了一瞬，坐在前排的一个公子哥对着台上大喊一声：“怎么说？是个新话本？”
　　他随手往面前的小坛子里丢了块碎银子，催促道：“继续讲！”
　　“当年，是侯方域收了那笔贿赂，并挥霍了大半。香君知道后，力劝侯方域爱惜名节，并变卖首饰、四处借贷筹钱，才退了’妆奁’，也因此得罪了小人阮大铖。”
　　“可谁知道，要人守贞的，反倒不忠。那侯方域，转身便投降了。而博了命守住气节的香君跟他回了侯府后，却被扫地出门！”
　　讲到这里，说书先生的音量大了几倍，响板再度“啪”的一声！
　　“这侯方域不仅是个二臣，还是个负心汉，没想到啊。”坐在前排的另一个官家小姐感叹道。
　　“而那李香君被赶走后，也没有遁入空门，而是一把撕了那桃花扇，振作起来，执笔说衷肠，名留千古。这便是沈墨先生笔下的《新桃花扇》！”
　　说书先生吐字如钉，满堂登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改得好！”
　　“这一撕，撕得是大快人心！”
　　“沈墨先生真乃神人也！这等傲骨与胆识，岂是寻常风月话本能比的？”
　　“就是不知道这沈墨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若能见上一面，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听着满堂关于“沈墨”的种种夸赞与猜测，我站在二楼的长廊边，微微停下了脚步。我单手搭在雕花栏杆上，俯瞰着一楼座无虚席的宾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驭鹤坊的生意，似是比从前好了不少。”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掌柜斥重金在那沈墨先生那里，买下了他话本的编次权，由说书先生改成口语化的故事，在咱们这讲。才讲了一周有余，便场场座无虚席。”
　　我提起脚步继续上楼，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先生写的话本，确实有意思。原版的结局，怎么说都有些窝囊了。”
　　小二来了兴致，继续说：“谁说不是呢！沈墨先生是真厉害。据说他啊，是个极其神秘的人。他写的话本，和当朝所有话本作家写的都不一样。大家都在猜他是哪家的公子，找遍了京城姓沈的人家，也没人能猜出他是谁。”
　　说话间，我已到了房间门口，便打发小二走了。
　　去姓沈的人家找，自然是找不到的。
　　他们都不知道，沈墨啊，不姓沈，姓温。
　　“沈墨”这个名字，不过是将“温墨沉”的“墨”字拆开，再冠以母亲本姓罢了。

　　我推开天字三号房的门，将手里的包袱解开，抖落出里面的衣物。
　　包袱里并没有什么娇嫩矜贵的罗裙，而是一套利落干净的竹青色圆领男式袍衫，并一条束腰的革带。
　　我解下发簪，将一头青丝高高盘起，束成干净利落的士人发髻，戴上一顶质朴的素色软巾。换上男装后，我那本就英气如刀锋的眉眼更显俊朗挺拔，眼尾挑着三分冷意，腰脊如松，举手投足间全无女子的娇柔态，倒像个风流倜傥少年郎。
　　我将掌记塞入怀中，转身上锁，径直出了驭鹤坊。
　　出了客栈，我七拐八绕，径直走进了京城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里，长平书局。
　　一进门，店里的杂役就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道：“您来了！掌柜在后院茶室。”
　　我躲过店里的人群，从侧面的连廊迈进书局后院的茶室，正在打算盘的长平掌柜一抬头，瞧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双眼放光地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哎哟！沈公子！沈大才子！您可算来了！”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茶，低声道：“您是不知道啊，《新桃花扇》刚印出来，不到七日就被抢购一空！”
　　“刚印出来就抢购一空？那店里的那些客人是？”这话本能在京城卖得这么好，我是没想到的。
　　“他们啊，都是在预约下一版。我们已经着手在印了，不出三日，就能再次发售。”掌柜的胖手自信地比出一个“三”的手势。
　　“原来如此。”我故作淡然，努力压低声线。生怕因为激动而暴露自己的女儿身。
　　“连宫里的贵人们都差人来打听您的下落呢！这不，您上个月的分红，老朽早早就给您备好了！”
　　说罢，掌柜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拉开缝隙，里面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散发着雪白光泽。
　　“这里是整整五百两雪花银，您收好！”掌柜搓着手，眼神热切地盯着我，“沈公子，这给京城酒楼的编次权，也卖给了驭鹤楼，等他们送了银子来，下个月结账的时候给您。”
　　我顺手接过来木盒，入手沉甸甸的质感让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五百两，虽不算多，可也够我在驭鹤坊舒舒服服地住上两个月了。
　　我从盒子里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劳驾掌柜的，给我换点碎银子。”
　　“没问题！”他接过去交给了杂役，又压低了声音说：“不知沈公子，最近有没有写新的话本。若是有，可尽早交与小的，早些印出来。上个月赚了钱，我们进了更好的纸。不过你放心，分成还是不变，沈公子还是拿两成。”
　　我将银锭与碎银收妥，把那显眼的木盒留在了桌上。我微抬眼皮，并没有拿出怀里揣着的掌记，手指轻敲着案台，语气平静而从容：“急什么，精彩的……才刚刚开始。”
　　怀揣银两，我跨出长平书局，顺着门前的小路朝驭鹤坊的方向走。当年选择了长平书局，就是看中这里够偏僻，不容易暴露身份。而且掌柜的店虽然小，人却开放，一看我的话本就立刻决定发印。

　　我嘴角的冷笑尚未收拢，刚走没几步，斜刺里突然蹿出一个身着暗青色绸衫、打扮利落的男人，直挺挺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沈墨先生，请留步。”
　　“你认识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