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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后一格信号 航行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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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第三十一天,手机信号只剩一格了。
沈既明站在甲板上,把手机举过头顶。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信号格,在"有"和"无"之间闪烁。像一盏快要烧断灯丝的灯泡。
南大洋的风和东海不一样。东海的风是湿的,带着鱼腥味和港口的气息。南大洋的风是干的,冷的,像一把没有刃的刀,不割你,但一遍一遍地磨你。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北京时间。
他打开微信。
姜北的头像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到哪儿了?"沈既明回了一张海面的照片。姜北回了一个"牛逼"。
他打字:
"信号快没了。可能接下来一个月都联系不上。"
发送。
转圈。
转了十秒。
发送成功。
他等了一会儿。
姜北没有秒回。大概在上课。
沈既明把手机揣回口袋。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
南大洋的海不是蓝色的。是灰绿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抛光的铁板。浪头有四米多高。船在浪里起伏,每一次跌入浪谷,甲板就会倾斜十五度,他的身体会本能地往栏杆上靠。
他已经不晕了。
三十一天。他的身体终于接受了"地不是平的"这个事实。
"小沈。"
许知远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他的牛皮笔记本。他的圆框眼镜被风吹歪了,他伸手扶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海。"
"看了三十一天了,还没看够?"
"快看不到了。到了冰区,海就没了。"
许知远"嗯"了一声,靠在栏杆上,翻开笔记本。
"我写完了。"他说。
"写完了?"
"不是日记写完了。是这一页写完了。"他指了指本子上的某一页,"你看。"
沈既明凑过去。
许知远的字还是很小,很密。但这一页的最后一行,写得比其他的字大。
"第三十一天。风力七级。浪高四米二。气温三度。小沈在甲板上看海。他看了很久。我觉得他不是在看海。他是在跟海告别。"
沈既明看着那行字。
"你写我?"
"我写所有人。"许知远把笔记本合上,"你是素材。"
"你能不能别把我写进你的日记里。"
"不能。你已经是我的日记角色了。你不能退出。"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
许知远笑了一下。然后他看向海面。
"小沈。"
"嗯。"
"你到了南极,打算干什么?"
"看仪器。记数据。跑模型。"
"然后呢?"
"然后回来。"
许知远"嗯"了一声。他没有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把笔记本递给沈既明。
"帮我拿着。"
"干什么?"
"到了南极,帮我记一页。就写一行。'许知远到了南极。风力几级,气温几度,有没有企鹅。'我自己记的话,肯定会写太多。你帮我写,就一行。"
沈既明接过笔记本。牛皮封面被海风和手汗磨得发亮。
"行。"
许知远把笔记本收回去,塞进冲锋衣的内兜里。
"走了。我去记今天的风速。"
他走了。
沈既明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
许知远走到船头,蹲下来,支起风速仪。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一面旗。他掏出笔,蹲在那里写。
风很大。他的笔尖在纸上抖。
但他写得很认真。
航行第三十二天。
沈既明在厨房门口遇到了方兰。
她端着一个大铁盆,里面是今天午饭的炒白菜。白菜在盆里随着船的起伏晃来晃去。
"方兰姐。"
"嗯?"
"那只猫……'南极'……它还好吗?"
方兰把铁盆放在取餐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它不太好。"
"怎么了?"
"它不吃了。"方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进了南大洋开始,它就不怎么吃了。以前一天两条鱼,现在两天半条都吃不完。"
"晕船?"
"猫不晕船。"方兰摇了摇头,"我养了十几年猫。猫晕船会吐。它不吐。它就是不吃。"
她顿了一下。
"而且它不睡觉了。以前它一天睡十六个小时。现在它不睡。它就蹲在纸箱里,盯着通风口。"
"盯着通风口?"
"通风口上面是甲板。甲板上面是天。"方兰看着沈既明,"它在看天。"
沈既明没有说话。
"小沈,"方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这趟船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方兰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四十七个人,四十二天的航程,应该很吵。但你不觉得吗?这条船上,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喝醉。没有人半夜在走廊里唱歌。连郑船长都不讲黄色笑话了。"
她想了想。
"以前跑南极,他天天讲。讲得我们后勤组的女同志都拿扫帚追他。这趟,他一次都没讲。"
沈既明想了想。
确实。三十一天了。郑远洋没有讲过一个黄色笑话。
他每天站在驾驶台上,叼着那根不点的烟,看着前方。他的眼睛不看向两边。不看向海面。不看向天空。
他只看向前方。
南方。
好像前方有一个他必须盯着的东西。
"可能是这趟任务比较重要吧。"沈既明说。
方兰看了他一眼。
"也许吧。"
她端起铁盆,走了。
沈既明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走廊里引擎的"轰轰"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方兰说"太安静了"。
他回忆了一下。三十一天。四十七个人。确实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喝醉。没有人半夜唱歌。
连那些搞地质的研究员,平时在实验室里偶尔会放两首摇滚的,这趟也一次都没放过。
四十七个人,安安静静地,在一艘很破的船上,往南走。
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沈既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甩了甩头,走回了舱室。
航行第三十三天。
手机信号彻底没了。
沈既明是在甲板上发现的。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信号栏是空的。不是"无服务"。是信号栏本身消失了。就好像手机突然不认识"信号"这个概念了。
他举着手机,在甲板上走了三圈。
没有用。
南大洋。距离最近的陆地,一千二百公里。距离最近的基站,三千公里。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个空白的信号栏。
三十一天前,他在上海港给姜北发了一张海面的照片。姜北回了一个"牛逼"。
那是他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不知道姜北有没有看到他最后那条"信号快没了"。
他不知道姜北有没有回。
他不知道姜北现在在干什么。在打游戏?在吃食堂?在宿舍里外放声音?
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关掉,塞进口袋。
从这一刻起,他和那个世界之间,隔了四十二天的海。
他站在甲板上,风把他的冲锋衣吹得鼓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白天。没有月亮。
但他后脑勺的凸起跳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航行第三十四天。下午。
沈既明在B层的走廊里,遇到了那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
三十一天了。他们一直在船上。但他们不参与任何活动。不去食堂。不去甲板。不跟任何人说话。他们住在A层最里面的一个舱室,门永远关着。
沈既明偶尔会在走廊里碰到他们。他们总是走得很稳,步频一致,目光平视前方。
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个黑衣人站在走廊的舷窗旁边。
他在看窗外。
沈既明放慢了脚步。
舷窗外面是灰绿色的海面。浪头在船身上拍碎,溅起白色的泡沫。
黑衣人看着海面。
不。他没有看海面。
他的目光穿过了海面,穿过了浪,穿过了泡沫,看向了海面下面。
他在看海底。
沈既明停下了脚步。
黑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转过头。
他们对视了。
黑衣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平静。没有敌意,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四面墙。
他看了沈既明大约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海面下面。
沈既明走过去了。
他走了大约十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衣人还站在那里。
他的右手,贴在舷窗的玻璃上。
手掌按在玻璃上。手指张开。
不是在看。
是在听。
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像在听海面下面的声音。
沈既明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回头,走了。
后脑勺的凸起,跳了两下。
扑通。
扑通。
比平时快了一倍。
航行第三十五天。清晨。
沈既明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引擎声。不是螺丝的"哒哒"声。
是冰。
一种很轻的、很脆的、像玻璃杯被指甲弹了一下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
舱室没有窗户。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穿上衣服,走出舱室,爬上楼梯,推开甲板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海面上,有冰。
不是大块的冰。是碎片。指甲盖大小的、硬币大小的、手掌大小的冰片,散落在灰绿色的海面上,随着浪头起伏。
它们反射着清晨的光,像一把碎了的镜子被撒在了海面上。
第一块浮冰。
沈既明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冰片。
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郑远洋。
老船长站在他旁边,叼着那根不点的烟,看着海面。
"到了。"他说。
"到什么了?"
"冰线。"郑远洋说,"从这里往南,海就不是海了。是冰。"
他吐了一口不存在的烟。
"小子,你见过冰吗?"
"见过。冰箱里的。"
郑远洋"哼"了一声。
"冰箱里的不算。"他看着南方,"真正的冰,不是你见过的那种。它不是白的。是蓝的。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在呼吸的蓝。"
他顿了一下。
"我跑了六趟南极了。每一趟,到了冰线,我都会停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过了冰线,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他转身走了。
沈既明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冰片。
风变了。
不是南大洋那种干冷的、磨人的风了。是一种更沉的、更厚的、带着某种重量的风。像空气本身变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不是糖的甜。是那种极寒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刚被制造出来的空气的甜。
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他站在甲板上,闻着那种甜味,看着海面上越来越多的冰片。
后脑勺的凸起,安静了。
不跳了。
从上海港出发以来,它第一次安静了。
沈既明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凸起还在。
但它不动了。
像一颗种子,终于落进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