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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猫 航行第九天 ...

  •   航行第九天,沈既明不吐了。
      不是彻底好了。是胃学会了妥协。它不再翻江倒海地抗议,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烈度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恶心。你可以忽略它。前提是你不去想它。
      他学会了在晃动的船上走路。两脚分开,膝盖微弯,重心压低。郑远洋说这叫"水手步"。"你走旱路是脚找地,走水路是地找脚。你得让地板来决定你下一步踩哪儿。"
      他学会了在食堂里吃饭时用手肘压住餐盘。学会了在走廊里扶着扶手转弯。学会了在舱室里用一根绳子把水杯系在桌腿上,免得半夜被颠到地上。
      他也学会了认人。
      四十七个人,他花了九天,把名字和脸对上。
      地质组六个人。他是唯一的学生,其余五个是研究员。他们大部分时间待在B层的实验室里,对着岩石样本和光谱仪,不怎么出来。
      气象组四个人。许知远是其中最话多的。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甲板上,支起风速仪和温湿度计,然后蹲在那里写日记。他的日记本是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封面笔记本,已经写了三分之一。
      "你写这么多,给谁看?"沈既明有一次问他。
      许知远想了想。"给我自己。"
      "你自己看?"
      "万一我哪天忘了呢。"他推了推眼镜,"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事情太少了。风是几级的,浪是几米的,今天食堂的土豆丝切得粗还是细,方兰姐的红烧肉罐头用了几个。这些东西,不写下来,就没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沈既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许知远的字很小,很密,像蚂蚁排队。
      "今天,"许知远一边写一边念,"风力五级,浪高两米三,气温十四度。食堂早饭白粥馒头,午饭红烧肉罐头炒白菜。小沈不吐了。方兰姐说机舱后面的猫今天吃了两条鱼。"
      他抬头看了沈既明一眼。
      "你看,你也是我的日记素材。"
      航行第十二天,沈既明第一次跟周正邦单独说话。
      不是他主动找的。是周正邦找的他。
      晚饭后,沈既明在B层的走廊里散步。船在晃,走廊的灯管在闪,他的影子在铁皮墙上一长一短地晃。
      周正邦从A层的楼梯口走下来。
      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在船上待了十二天了,他换了三件衣服,但都是灰色的。深灰、浅灰、中灰。像一块岩石的不同切面。
      "既明,走两圈?"
      他们并排走在走廊里。走廊不宽,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偶尔会碰到。
      "适应得怎么样?"周正邦问。
      "不吐了。"
      "那就好。"
      他们沉默地走了半圈。引擎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把他们的脚步声震得有点碎。
      "周老师,"沈既明说,"Dome A的钻探营地,现在还在运行吗?"
      "在。"
      "十年前那次事故之后,营地重建过?"
      "重建过。新的钻探设备,新的冰芯取样线。你去了会看到。"
      "那次事故……冰层塌陷的那个位置,后来怎么处理的?"
      周正邦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步频变了。很微小的变化。从每秒两步变成了每秒一点八步。
      如果不是沈既明一直在数,他不会注意到。
      "那个位置被标记为地质不稳定区。禁止钻探。周围五百米设了隔离带。"
      "只是隔离?没有封堵?"
      周正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和上次在办公室里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但眼睛没有笑。
      "既明,你问这些,是论文需要,还是好奇?"
      "论文需要。"沈既明说,"我的模型需要知道Dome A区域的冰层结构参数。如果那个位置被标记为不稳定区,我的边界条件要调整。"
      这个理由是他提前想好的。
      周正邦看了他两秒。
      "参数我让地质组的王工给你。你不用自己去现场看。"
      "王工的数据是几年前的?"
      "去年的。"
      "冰层结构每年都在变。尤其是Dome A这种高海拔冰盖,年积累率和底部融蚀率都不一样。去年的参数不一定适用于今年的模型。"
      周正邦停下了脚步。
      沈既明也停了。
      走廊里只有引擎的"轰轰"声。灯管闪了一下。
      "既明,"周正邦说,"你到了南极,我会安排你进营地。但有些区域,你不能去。不是我不让你去。是安全规程不允许。你明白吗?"
      "我明白。"
      "好。"
      周正邦重新迈步。
      他们又走了半圈。
      "周老师。"
      "嗯。"
      "十年前,您在Dome A吗?"
      周正邦的脚步没有变。步频没有变。呼吸没有变。
      "我说过,我那时候在读博,没去过南极。"
      "我知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正邦"嗯"了一声。
      他们走完了第三圈。周正邦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过赤道,船上会有仪式。郑船长说要搞'洗礼'。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他转身上楼了。
      沈既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A层的楼梯口。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
      周正邦的回答没有任何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有合理的解答。每一个停顿都可以解释为"在思考"。
      但有一个细节。
      沈既明问"那个位置被标记为不稳定区,有没有封堵"的时候,周正邦的右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不是掏东西。不是挠痒。
      是攥紧了。
      然后又松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沈既明把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走回了舱室。
      航行第十五天。过赤道。
      郑远洋说,这是昆仑号的老传统。第一次过赤道的船员,要接受"洗礼"。
      所谓洗礼,就是被一桶海水从头浇到脚。
      十一月,赤道附近的海水温度大约二十七度。不算冷。但被一桶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沈既明还是"嗷"了一声。
      甲板上四十七个人,排成一排。郑远洋拿着一个消防水管,挨个浇。
      浇到许知远的时候,许知远举着他的日记本喊:"等一下!我先把今天的记下来!"
      "记个屁!"郑远洋一管子水冲过去。
      许知远的日记本湿了。他蹲在甲板上,心疼地甩着本子上的水。
      浇到方兰的时候,方兰说:"船长,你轻点。我腰不好。"
      郑远洋把水管调成了雾状。"行了吧?"
      "谢谢船长。"
      浇到沈既明的时候,郑远洋看了他一眼。
      "小子,从上海到南极,你就算正式过了赤道了。从今天起,你是南半球的人了。"
      一桶水浇下来。
      沈既明浑身湿透。海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他抹了一把脸。
      四十七个人在甲板上笑成一团。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往别人身上泼水。郑远洋站在铁箱子上,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笑得满脸褶子。
      沈既明站在人群里,头发贴在额头上,海水从下巴上滴下来。
      他也笑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
      也许这就是一次普通的科考。也许周正邦只是一个有点严格的导师。也许那两个黑衣人只是普通的安保人员。也许后脑勺的凸起只是一颗毛囊炎。
      也许。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赤道的天空很蓝。蓝得发白。太阳在头顶,像一枚烧白了的铁钉。
      没有月亮。
      白天没有月亮。
      他松了一口气。
      航行第十八天。凌晨三点。
      沈既明睡不着。
      不是因为晕船。是因为后脑勺的凸起在跳。
      不是"像心跳"的那种跳。是真正的、有节律的、每六十秒一次的跳动。
      扑通。
      扑通。
      他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穿上拖鞋,走出了舱室。
      走廊里没有人。灯管关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嗡嗡的光。引擎的震动在深夜里变得更明显了,像整艘船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他只是想走。想让自己的脚在地板上发出声音,想确认自己还在一个真实的、有重力的、有铁锈味的地方。
      他走过了B层。走过了厨房。走过了冷藏室。走到了机舱的入口。
      机舱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柴油机的轰鸣声,和一股热浪。
      他推开门。
      机舱很大。管道纵横,仪表盘闪着绿光。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
      在机舱的最深处,两台主柴油机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纸箱。
      纸箱里铺着一件旧毛衣。
      毛衣上面,蜷着一只猫。
      三花猫。橘色、黑色、白色。很瘦。耳朵上有一个缺口。
      它抬起头,看着沈既明。
      沈既明蹲下来。
      "你就是'南极'?"
      猫"喵"了一声。声音很哑。像嗓子坏了。
      沈既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没有躲。它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然后重新蜷起来。
      沈既明坐在机舱的地板上,背靠着柴油机,摸着猫。
      柴油机的震动从后背传进来,把骨头震得发麻。
      "你也是偷渡上来的?"他问猫。
      猫不理他。
      "方兰姐给你取名'南极'。你到了南极,打算怎么办?南极没有老鼠。"
      猫打了个哈欠。
      沈既明笑了一下。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机舱的顶部,有一个通风口。通风口连着一根管道,管道通向甲板。透过通风口的格栅,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
      现在是凌晨三点。月亮应该在天上。
      沈既明抬头,透过格栅,看到了月亮。
      一小片。只有巴掌大小。灰白色的。
      他看了一眼。
      后脑勺的凸起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
      然后他看向猫。
      猫也在抬头。
      它的目光,透过格栅,看向了月亮。
      不。
      不是看向月亮。
      是看向月亮的旁边。
      它的瞳孔对着月亮的方向,但焦点不在月亮上。它的焦点在月亮左边大约十五度的位置。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天空。
      猫在看月亮旁边的虚空。
      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沈既明盯着猫看了五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猫的脑袋轻轻地、慢慢地,按了下去。让它的脸埋进旧毛衣里。
      猫"喵"了一声。
      然后它不抖了。
      沈既明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也许是因为机舱太热。也许是因为柴油机的震动。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透过格栅看到了月亮,后脑勺的凸起跳了一下,他的胃跟着翻了一下。
      也许都不是。
      也许是因为那只猫。
      一只普通的、瘦巴巴的、耳朵上有个缺口的三花猫。它不看月亮。它看月亮旁边的虚空。它发抖。
      它知道什么?
      沈既明站起来。
      "我走了。"他对猫说。
      猫不理他。
      他走出机舱,关上门。
      走廊里,灯管嗡嗡地响。
      他走了大约十步,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机舱的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光里,有一个很小的、蜷缩的影子。
      他转回头,走回了舱室。
      他躺下来。
      后脑勺的凸起还在跳。
      扑通。
      扑通。
      他闭上眼睛。
      在引擎的震动里,在螺丝的"哒哒"声里,在四十二天航程的第十九天凌晨,他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冰面。没有管子。没有蓝色的光。
      梦里只有一只猫。
      一只三花猫,蜷在一件旧毛衣里,把脸埋下去,不看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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