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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渡 破冰船叫" ...

  •   破冰船叫"昆仑号"。
      沈既明在上海港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大",而是"好丑"。
      它不像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那种流线型的、银白色的科考船。它矮,胖,船头包着一层厚重的黑色钢板,像一颗被砸扁了的子弹。船身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 patches 叠着 patches,像一件穿了二十年的旧棉袄。
      船舷上刷着四个红字:中国极地。
      红漆也掉了。"极"字的最后一笔只剩一半,看起来像"中国板地"。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既明转过身。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后面。矮,壮,圆脸,皮肤被海风和紫外线搞成了一种深棕色。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郑远洋·船长"。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沈既明,眼睛眯成两条缝。
      "你是周老师带的那个学生?"
      "是。沈既明。"
      "地质物理?"
      "是。"
      郑远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评估一块岩石的硬度。
      "晕船吗?"
      "不知道。没坐过船。"
      郑远洋"哼"了一声。那一声"哼"里包含了太多信息。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一种老水手对旱鸭子的天然优越感。
      "那你最好现在就知道。"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船头,"从这里到南极,单程四十二天。过赤道的时候浪最大。过西风带的时候浪更大。到了冰区,浪没了,但你会觉得比有浪还难受。"
      他拍了拍沈既明的肩膀。力气很大。沈既明的膝盖弯了一下。
      "欢迎上船,小子。"
      沈既明的舱室在C层。地下一层。没有窗户。
      他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旧棉被的气味。舱室很小,大概六平方米。一张上下铺,他睡下铺。上铺空着,叠好的军绿色被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套极地防寒服的说明书。
      一个铁皮柜子。一张折叠桌。一个洗手池,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是黄的,要放三十秒才变清。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柜子。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了那盆绿萝。
      它还是死的。干枯的叶片蜷缩着,像握紧的小拳头。
      他把它放在折叠桌上。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盆绿萝,听着船体引擎的低沉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
      船开了。
      他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汽笛,没有广播,没有"各位旅客请注意"。只是那种震动变了,从静止的"嗡嗡"变成了行进的"轰轰"。
      他拿出手机。信号还有。他给姜北发了一条消息:
      "上船了。"
      姜北秒回:"拍个照给我看看。"
      他拍了一张舱室的照片。昏暗的铁皮墙,黄色的洗手池,折叠桌上那盆死掉的绿萝。
      姜北回:"你确定这不是监狱?"
      沈既明回:"管饭。"
      姜北回:"那还行。"
      又过了几秒:"你到了南极给我看企鹅。"
      沈既明回:"好。"
      他关掉手机。
      信号会在离开上海港后越来越弱。到了南半球,就彻底没了。
      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铁皮。有一颗螺丝松了,在引擎的震动下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他盯着那颗螺丝,听着"哒哒哒哒"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他吐了。
      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电影里演的那种吐。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续的、像有人用一根羽毛在你胃壁上反复轻扫的恶心。
      他趴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吐了三次。第一次是早饭的白粥。第二次是胃酸。第三次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呕。
      一个穿着橙色救生背心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一眼,没有停。
      另一个人停下来了。
      "新来的?"
      沈既明抬起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昆仑号·后勤部"。
      她叫方兰。后勤大姐。负责全船的伙食和物资调配。
      "喝点热水。"她把搪瓷杯递过来,"别空腹吐。越吐越空,越空越吐。"
      沈既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姜的味道。
      "姜水。"方兰说,"我煮的。船上每个人头三天都要喝。不喝的人我灌。"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沈既明。"
      "哪个方向的?"
      "地质物理。"
      "哦,搞石头的。"方兰点了点头,"搞石头的都晕船。因为你们习惯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船一晃,你的内耳平衡系统就乱了。搞气象的不晕。搞生物的也不晕。搞地质的,十个里面九个吐。"
      "那第十个呢?"
      "第十个是周老师。他不吐。他从来什么都不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既明注意到,她说"周老师"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往走廊深处飘了一下。
      "周老师也在这条船上?"
      "在。A层。单间。"方兰把搪瓷杯收回去,"你吐完了去餐厅吃点东西。别硬撑。"
      她走了。
      沈既明扶着墙站起来。
      走廊在晃。不是船在晃。是他的世界在晃。天花板和地板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像一个没对好焦的镜头。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向餐厅。
      餐厅在B层。
      长条桌,塑料椅子,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菜品种类不多:白粥、馒头、炒土豆丝、炒白菜、红烧肉罐头。
      沈既明打了一碗白粥,坐在角落里。
      他吃了一口。胃翻了一下。他忍住了。又吃了一口。
      "坐这儿。"
      一个声音。沈既明抬头。
      一个瘦高的男人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像两颗玻璃珠。他的胸牌上写着"许知远·气象观测"。
      "你是新来的那个地质物理的?"
      "嗯。"
      "我叫许知远。气象。每天的工作就是看云、记风速、写日记。"
      "写日记?"
      "对。"许知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我每天都写。从上海港出发开始写。写到南极。再写回来。"
      "写什么?"
      "写天气。写浪。写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写谁又晕船了。"他看了沈既明一眼,"比如今天,我会写:'新来的地质物理小沈,吐了三次。方兰姐给他灌了姜水。'"
      沈既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知远笑了一下。"别紧张。我不是变态。我只是……记性不好。如果不写下来,我会忘。"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又抬起头。
      "对了,你晕船的时候,不要看手机。看手机会更晕。也不要看书。也不要闭眼睛。"
      "那干什么?"
      "看地平线。"许知远用筷子指了指餐厅尽头那扇圆形的舷窗,"盯着地平线看。让你的眼睛告诉你的大脑,天是上面,海是下面。你的内耳会慢慢校准过来的。"
      沈既明顺着他的筷子看过去。
      舷窗外面,是灰蒙蒙的海面。天和水连成一片,分不出界限。
      没有地平线。
      许知远也看到了。他"哦"了一声,把筷子收回来。
      "那今天不行。今天没有地平线。"
      他继续吃饭。
      沈既明低头喝粥。
      餐厅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科考队一共四十七个人。地质组、气象组、生物组、后勤组、船务组。大部分人沈既明不认识。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冲锋衣,胸口别着胸牌,聊天,吃饭,偶尔笑几声。
      很普通。
      像任何一个单位的食堂。
      沈既明喝完了粥。胃没有再翻。他站起来,准备把餐盘端走。
      经过取餐台的时候,他看到了方兰。
      她正在往一个大铁盆里倒红烧肉罐头。倒完了,她用勺子把肉拨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快速地、不动声色地塞进了铁盆旁边的一个纸袋里。
      沈既明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但方兰看到了他在看。
      她笑了一下。很自然。
      "猫粮。"她说。
      "什么?"
      "船上有只猫。"方兰把铁盆端到取餐台上,"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的。我养在机舱后面。别跟别人说。船长不让养。"
      沈既明点了点头。
      方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它叫'南极'。因为它是去南极的路上捡的。"
      她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行了,快走吧。下午两点甲板集合,船长要讲安全须知。"
      沈既明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两点,甲板集合。
      风很大。十一月的东海,浪头有两米多高。船身在浪里起伏,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四十七个人站在甲板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郑远洋站在一个铁箱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他的工装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
      "都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但每个字还是砸进了耳朵里,"从上海到南极,四十二天。这船上四十七条命。我不管你是搞石头的、搞云的、搞鱼的还是搞饭的,上了这条船,命就是我的。"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规矩三条。第一,不许单独去船头和船尾。浪大的时候一个浪头能把你卷下去。第二,不许在走廊里跑。地板是铁的,湿了比冰还滑。第三,不许碰机舱的任何设备。碰了,我把你扔下去喂鱼。"
      他顿了一下。
      "第四,不许在船上喝酒。"
      有人笑了一声。
      "笑什么?上次去南极,有个搞生物的偷了一瓶二锅头,喝多了在甲板上撒尿,被浪卷走了。我捞了三个小时才捞回来。捞回来的时候他□□还是湿的。"
      笑声更大了。
      沈既明也笑了。
      风很冷。浪很大。船在晃。他的胃还在翻。
      但四十七个人站在甲板上,被同一个风吹着,被同一个浪颠着,听同一个粗嗓门的老船长骂人。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很丑的、很破的、像一颗被砸扁的子弹一样的"昆仑号",是一个真实的地方。
      这些人也是真实的人。
      他们要去南极。
      他们不知道南极的冰层下面有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根一百米粗的"脐带"正在以每分钟六十次的频率脉动。
      他们不知道月亮暗面的外壳正在裂开。
      他们只知道四十二天的航程,知道食堂的红烧肉罐头,知道机舱后面有一只叫"南极"的三花猫。
      沈既明站在人群里,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船舷的另一侧。
      周正邦站在那里。
      他没有站在人群里。他站在最边上,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那件灰色毛衣的口袋里。
      他在看海。
      不。他没有看海。
      他的目光越过了海面,越过了天际线,看向了南方的某一个固定的点。
      沈既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南方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和云层下面灰蒙蒙的海。
      但周正邦在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掠过人群,掠过沈既明。
      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他转身,走回了船舱。
      沈既明站在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
      后脑勺那颗凸起,又跳了一下。
      很轻。
      像心跳。
      晚上,沈既明回到舱室。
      他坐在床沿上,拿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不联网。他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本文档,开始打字。
      他把这四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按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地写了下来。
      帖子。缓存。数据被删。折角。凸起。心跳声。周正邦。两个黑衣人。南极。
      他写了大约两千字。
      写完之后,他从头读了一遍。
      读完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偏执狂。一个把巧合当成阴谋、把焦虑当成证据的、二十三岁的、延毕预警的偏执狂。
      也许周正邦删数据只是因为那组数据确实有问题。
      也许折角是他自己记错了。
      也许凸起是一颗痘痘。
      也许心跳声是仪器噪声。
      也许南极只是一个普通的科考项目。
      也许。
      他关掉了电脑。
      他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颗松动的螺丝还在"哒哒哒哒"地响。
      他闭上眼睛。
      在引擎的震动和螺丝的"哒哒"声里,他慢慢地、不情不愿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冰面上。
      冰面是透明的。
      冰面下面三千米,有一根巨大的、半透明的管子,正在发光。
      蓝色的光。
      扑通。
      扑通。
      扑通。
      他在梦里低下头,看着那根管子。
      管子也看着他。
      他醒了。
      舱室里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几点。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凸起还在。
      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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