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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跳 沈既明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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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用了三天时间,确认了一件事。
那组数据,被人从所有他能触及的地方,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服务器,删了。U盘,替换成了十七个零。实验室的工作电脑,硬盘被格式化过一次,重新装了系统。他甚至去翻了实验室的碎纸机,看看有没有打印过的纸质备份。碎纸机里只有别人扔的快递单和过期的通知。
他给课题组的小刘发了一条消息,问那组南极地磁数据的归档编号。小刘隔了四个小时才回,只有一句话:"周老师说,那批数据涉密,不对外。"
涉密。
一组十年前公开发表在南极科考年度报告里的地磁数据,忽然"涉密"了。
沈既明没有再问。
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
那三周里,他盯着那0.3秒的数据看了不下两百遍。每一个数值,每一个采样点,每一行代码,他都记在脑子里。不是过目不忘的那种记。是反复看、反复抄、反复在草稿纸上默写,直到那些数字像刻在骨头里一样的那种记。
他买了一本新的草稿本。
然后他坐在宿舍的床上,花了整整两天,凭记忆,把那0.3秒的十七组传感器的原始数据,一个一个地默写了出来。
写到第三十七个数值的时候,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写到第八十一个数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写错了,划掉,重写。
写到第一百二十个数值的时候,姜北从外面回来,看了他一眼:"你在干什么?"
"做作业。"
"什么作业要手写?"
"一个很蠢的作业。"
姜北没再问。他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
第三天凌晨两点,沈既明写完了最后一个数值。
一百五十三个数据点。十七个传感器。0.3秒。
他看着草稿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酸得发疼。
然后他打开了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他大二时在学校二手市场花四百块钱买的。屏幕有一道裂纹,风扇转起来像拖拉机,跑一个Excel都要卡半天。但它有一个好处:它不联网。
他从来不用这台电脑上网。不是安全意识强。是因为它的网卡坏了,他懒得修。
他打开一个离线的数据分析软件,把一百五十三个数据点手动输入进去。
然后他跑了一个最基础的傅里叶变换。
把时域信号转成频域。
看看那0.3秒的"空白"里,到底藏着什么频率。
软件跑了大约四十秒。旧电脑的风扇发出一阵濒死的哀鸣。
然后,频谱图出来了。
沈既明盯着屏幕。
在0赫兹到20赫兹的范围内,大部分频段都是平的。正常的背景噪声。
但在4赫兹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峰值。
4赫兹。
帖子的缓存里,林深说过:"舒曼共振频率在疯狂衰减,直接掉到了4赫兹以下。"
沈既明把那个4赫兹的峰值放大。
它不是随机的噪声。它有结构。有节律。
他把时间轴拉长,把那个4赫兹的信号单独提取出来,转成声波。
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
很轻。很低。像把耳朵贴在一堵很厚的墙上,听到的隔壁房间的动静。
扑通。
扑通。
扑通。
沈既明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他没有动。
扬声器里,那个声音继续着。
扑通。扑通。扑通。
每分钟大约六十次。
心跳。
那0.3秒的"空白"不是空白。那里面藏着一个心跳声。一个4赫兹的、极其微弱的、被刻意掩埋在数据归零的缝隙里的心跳声。
沈既明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波形很规律。太规律了。自然界不会产生这么规律的低频脉冲。
这是人造的。
或者,生物造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屏住呼吸。他吐了一口气。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你在一间你以为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忽然听到衣柜里传来呼吸声的抖。
他把声波文件保存下来。
然后他关掉软件,合上电脑。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和扬声器里那个声音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颗米粒大小的凸起还在。
比三天前大了一点。
第四天。
沈既明没有去实验室。他在宿舍里待了一整天。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姜北,没有告诉师姐,没有告诉那个教他地球物理概论的、已经退休的老教授。
他不知道该告诉谁。
他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一个论坛帖子。一个被删除的账号。一条"他们来了"的评论。一组被抹掉的数据。一个被反转的折角。一颗后脑勺上的凸起。
以及一个4赫兹的心跳声。
单独拿出任何一条,都可以解释。帖子是创意写作。数据是仪器故障。折角是他自己记错了。凸起是毛囊炎。心跳是背景噪声。
但它们同时出现。
沈既明坐在床上,把那张帖子缓存截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不要看月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帘拉着。他三天前拉上的。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让月光照进来。
他把窗帘拉得更紧了一些。
下午四点,姜北去上选修课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试图用那153个数据点反推那个4赫兹信号的来源方向。如果这个信号不是仪器产生的,而是从外部传入传感器的,那么根据十七个传感器的空间分布和信号到达的时间差,他可以做一个简单的三角定位。
他算了两个小时。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盯着草稿纸上的坐标,愣了很久。
信号源的方向,不是来自地面。
不是来自地下。
是来自上方。
来自天空。
更准确地说,来自天空中的某一个固定点。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天文App,输入了那个方位角和仰角。
App显示,那个方向,在十年前那个数据采集的时间点,对应的天体是——
月亮。
沈既明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的手伸向窗帘。
他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灰紫色的黄昏。太阳刚落到楼群后面。天边还残留着一点橘红色的余晖。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的。
很整齐。步频一致。像训练过的。
脚步声停在了他宿舍门口。
沈既明转过身。
门被敲了三下。很轻。很有礼貌。
"沈既明同学?"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周正邦。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杯。看到沈既明,他笑了一下,很温和。
"既明,打扰了。"
他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男人。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盖住了下巴。年龄看不出来,三十岁或者四十岁,都有可能。头发剃得很短。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是那种"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任何情绪"的平静。
沈既明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开着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灰白色的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亮斑。
那两个黑衣人站在月光里。
但他们的目光,没有看月亮。
不是"没有注意到月亮"。是刻意地、精确地、像经过训练一样地,避开了月亮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看着沈既明。只看着沈既明。
就好像月亮这个方向,在他们的视觉系统里,被标记成了"禁止注视"。
沈既明的后脑勺刺痛了一下。
"周老师,"他说,"您怎么来了?"
"进去说吧。"周正邦侧身,示意他让路。
沈既明退后一步。三个人走进了宿舍。
两个黑衣人没有坐下。他们站在门口两侧,背靠着门框,双手垂在身侧。他们的目光始终跟着沈既明,像两盏不会关的灯。
周正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像在暖手。
"既明,坐。"
沈既明坐在自己床边。
"是这样的,"周正邦说,语气和平时在办公室里聊天没有任何区别,"系里有一个去南极的科考项目。Dome A区域。下个月出发。为期三个月。我觉得很适合你。"
沈既明看着他。
"我的论文——"
"论文的事我帮你安排。你去了南极,实地采集一组新数据,回来直接替换掉原来那组。比你在实验室里跑模型强一百倍。"
"周老师,我没有极地科考的经验。"
"不需要经验。你的方向是地磁数据建模,去了就是看仪器、记数据。团队里有人带你。"
沈既明沉默了几秒。
"这是自愿报名的吗?"
周正邦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和。很耐心。像一个老师在回答一个学生的幼稚问题。
"既明,"他说,"当然是自愿的。"
他顿了一下。
"但你最好自愿。"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沈既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也许只是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发出的声音。
但门口那两个黑衣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从沈既明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后脑勺。
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沈既明感觉到了。
他们看的位置,精确地,是那颗凸起的位置。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后天。"
"后天?"
"破冰船从上海港出发。你明天去办手续,后天上船。行李不用带太多,营地有统一的装备。"
沈既明看了一眼窗台。
那盆死掉的绿萝还在。干枯的叶片在暖气片的烘烤下,卷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拳头。
"我能带它吗?"他问。
周正邦愣了一下。"带什么?"
"那盆绿萝。"
周正邦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植物,又看了一眼沈既明。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一个涟漪,还没扩散就消失了。
"……随你。"
沈既明点了点头。
周正邦站起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八点,系楼门口集合。有人带你去机场。"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既明。"
"嗯。"
"去了南极,好好干。别想太多。"
他走了。
两个黑衣人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整齐的。步频一致的。
沈既明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听着走廊里最后一丝脚步声消失。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很圆。灰白色的月面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硬币。
沈既明看着它。
后脑勺的刺痛又来了。这次不是针扎。是一种更钝的、更持续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面,轻轻地、慢慢地,膨胀。
他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他拿出手机,给姜北发了一条消息:
"我后天去南极。"
十秒后,姜北回了一串问号。
又过了五秒:
"你认真的???"
沈既明打了三个字:"认真的。"
姜北没有再回。
过了大约一分钟,宿舍门开了。姜北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他看了看沈既明。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死掉的绿萝。又看了看沈既明。
"你被开除了?"
"没有。"
"你犯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去南极?"
沈既明想了想。
"论文需要。"
姜北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书包扔在地上,走到沈既明的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包方便面。
"你等着。"他说。
他走出去了。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两碗泡好的方便面,一双筷子,和一瓶老干妈。
他把一碗面推到沈既明面前。
"吃。"
沈既明看着那碗面。
"姜北。"
"嗯。"
"你不好奇吗?"
姜北吸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好奇。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又吸了一口。
"但你要是死在南极了,你的那盆绿萝我帮你养。"
沈既明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它已经死了。"
"那我也帮你养。"姜北说,"死了我浇着。万一活了呢。"
沈既明低下头,吃面。
面很烫。汤底是红烧牛肉味的。老干妈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吃了一口。
很咸。
很烫。
很普通。
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在这间宿舍里吃的最后一碗面了。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他只是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姜北把两个碗收走,去水房洗了。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电脑,戴上了耳机。
"你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办手续。"
"嗯。"
沈既明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听到姜北的游戏音效。枪声。爆炸声。队友的骂声。
很吵。
很熟悉。
他闭上眼睛。
后脑勺那颗凸起,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跳了一下。
很轻。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