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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穹 沈既明第一 ...

  •   沈既明第一次踩到南极大陆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仪式感。
      没有"我到了"的激动。没有"这是人类最后的边疆"的庄严。
      他的脚从雪地车的踏板上踩下去,靴子陷进了雪里。雪很松。像踩进了一盆面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靴子是深锚——不,是科考队统一发的。橘黄色。很厚。很笨。鞋带上沾着一点机油。
      他抬起头。
      然后他忘了呼吸。
      不是因为壮美。
      是因为空。
      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空"——空教室,空操场,凌晨三点的空走廊——加在一起,都不及眼前这个"空"的万分之一。
      冰。
      全是冰。
      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标记"这里"和"那里"的参照物。只有冰。白色的、起伏的、像凝固了的海洋一样的冰。
      天际线是一条笔直的、灰白色的线。天和冰在那里接合。但接合得很模糊。你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冰。好像整个世界就是一张没有折痕的白纸。
      风很大。
      但不是他在船上感受到的那种风。船上的风是流动的,有方向的,像一条河。这里的风是静止的。它不动。它就在那里。像一堵透明的墙,压在你的皮肤上。
      气温零下三十一度。
      他的睫毛上立刻结了一层霜。
      "别站着。"
      郑远洋的声音。老船长站在雪地车旁边,叼着那根不点的烟。他的脸被冻成了一种深红色,像一块烧过的砖。
      "站久了你的肺会冻住。走。"
      沈既明跟着他走向营地。
      Dome A营地比他想象的要小。
      十几栋建筑。大部分是白色的预制板房,像积木一样拼在冰面上。屋顶上插着天线,太阳能板被雪盖了一半。几面国旗在风里抖,抖得很快,像鸟在扑翅膀。
      主楼是两层的。一楼是餐厅和公共活动室。二楼是宿舍和办公室。旁边有一栋矮一些的建筑,门口挂着"实验室"的牌子。再远处,有一个圆顶的建筑,像一颗扣在冰面上的白色半球。
      "那是钻探塔。"郑远洋指了指那个圆顶,"你的周老师在那里面待的时间比在宿舍里多。"
      沈既明看着那个圆顶。
      它的门是关着的。门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
      不是科考队的人。
      是那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
      沈既明的目光在那个黑衣人身上停了两秒。
      "看什么呢?"郑远洋问。
      "那个……安保人员。"
      "哦。"郑远洋的语气很平淡,"上面派来的。说这片区域地质不稳定,需要专人看守。"
      他吐了一口不存在的烟。
      "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主楼一楼的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沈既明走进去的时候,眼镜片上立刻起了一层雾。他摘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餐厅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角落里打牌。暖气把他们的脸烘得红扑扑的。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今天的土豆又是土豆"。
      很普通。
      像任何一个工地食堂。
      方兰在厨房里。她看到沈既明,招了招手:"小沈!过来!"
      她给他盛了一碗热汤。西红柿鸡蛋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热气腾腾。
      "喝。暖一暖。"
      沈既明接过来,喝了一口。
      很烫。很咸。很普通。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碗汤。也许是因为三十五天的船。也许是因为他刚才站在冰面上,看到了那种没有尽头的"空",然后走进这个有暖气的、有土豆味的、有人打牌的小房间。
      "谢谢方兰姐。"
      "谢什么。快喝。"
      许知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他的牛皮笔记本。他在写。
      沈既明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写什么呢?"
      "南极。"许知远头也不抬,"第一页。'许知远到了南极。风力六级,气温零下三十一度。企鹅:暂无。'"
      他抬头看了沈既明一眼。
      "你帮我写的那一行,我不用你写了。我自己写了。"
      "为什么?"
      "因为到了这里,我想自己记。"他推了推眼镜,"这里的风,和别的地方的风不一样。我想用自己的字记。"
      沈既明点了点头。
      他喝完了汤。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许知远,你之前来过南极吗?"
      "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的风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许知远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感觉它不一样。"
      他低下头,继续写。
      下午三点,周正邦在主楼二楼的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四十七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房间里。暖气太足了,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冲锋衣的橡胶味。
      周正邦站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南极冰盖的地图。
      "欢迎到达Dome A。"他说。语气和他在大学办公室里说"欢迎来我办公室坐坐"没有任何区别。
      "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地质组负责冰芯数据的采集和初步分析。气象组负责日常观测。生物组负责冰下微生物样本的采集。后勤组负责所有人的吃喝拉撒。船务组负责昆仑号的维护和补给。"
      他顿了一下。
      "有几点需要注意。第一,Dome A区域海拔四千零九十三米,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六十。头三天不要做剧烈运动。头疼、恶心、失眠都是正常的高反反应。"
      "第二,室外温度常年在零下三十到零下六十之间。外出必须两人以上同行,必须携带GPS定位器和应急通讯设备。"
      "第三。"
      他停了一下。
      "营地东南方向,距离主楼大约两公里处,有一个地质监测站。那个区域是地质不稳定区。十年前发生过一次冰层塌陷事故。目前该区域已经封闭,禁止任何人进入。"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任何人。"
      沈既明站在人群里,看着周正邦。
      周正邦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它扫过了所有人,均匀的,平等的,像一盏旋转的探照灯。
      "第四,"周正邦继续说,"每个人的住宿已经安排好了。名单贴在主楼一楼的公告栏上。今天先安顿,明天开始工作。"
      他合上了地图。
      "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沈既明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正邦还站在折叠桌后面。他没有在看地图。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冰。
      白色的、没有尽头的冰。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冰面,看向了某个很远的、沈既明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右手,插在灰色毛衣的口袋里。
      攥着。
      沈既明的名字不在主楼的住宿名单上。
      他在一楼的公告栏前站了三分钟,把名单看了两遍。
      四十七个名字。四十六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主楼"或者"实验室附属楼"。
      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的是:
      "东南观测站·2号屋。"
      他找了一个后勤组的人问。
      "东南观测站?那不是地质不稳定区吗?"
      后勤组的人看了他一眼。"观测站在不稳定区的外面。隔了一道围栏。你是地质物理的,需要在观测站里监控地磁数据。周老师特意安排的。"
      "为什么不住主楼?"
      "主楼满了。"
      沈既明看了一眼名单。主楼二楼还有两个空铺位。
      他没有再说。
      下午五点,一辆雪地车把他送到了东南观测站。
      观测站在主楼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一栋很小的预制板房。白色的。屋顶上有一根天线。门是铁的,上面挂着一把锁。
      司机把钥匙递给他。
      "里面有电,有暖气,有睡袋。厕所在外面,往东走二十米。"
      "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司机看了他一眼,"周老师说你需要安静。搞数据的不都喜欢安静吗?"
      沈既明接过钥匙。
      司机发动了雪地车。
      "等等。"沈既明叫住了他。
      "嗯?"
      "那个……地质不稳定区,在哪个方向?"
      司机用下巴指了指东南方。
      "那边。大概五百米。你能看到围栏。"
      他顿了一下。
      "别过去。"
      然后他走了。雪地车的尾灯在暮色里变成两个红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冰面的起伏里。
      沈既明站在观测站门口。
      风很大。
      他转过身,看向东南方。
      五百米外,有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不高,大概一米二。上面挂着黄色的警示牌。
      围栏后面,是冰。
      和别的地方一样的冰。白色的。起伏的。没有尽头的。
      但沈既明看着那片冰,觉得它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光。夕阳的光打在冰面上,别的地方是金色的。但围栏后面的那片冰,反射出来的光,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蓝。
      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冰本身的蓝。
      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像血管一样的蓝。
      沈既明看了五秒。
      然后他转过身,打开了观测站的门。
      里面很小。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台地磁监测仪,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一个电暖器。一个睡袋。
      没有窗户。
      他把门关上。
      风被隔在了外面。
      他坐在行军床上,把背包放下。从书包里掏出那盆绿萝,放在折叠桌上。
      干枯的叶片在电暖器的热浪里微微颤动。
      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预制板。没有螺丝。没有"哒哒"声。
      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
      外面,风在变大。他能听到风打在预制板墙上的声音。不是"呼呼"。是"呜呜"。像什么东西在哭。
      他翻了个身。
      后脑勺的凸起,在安静里,跳了一下。
      很轻。
      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一个身。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船之前,姜北说:"你到了南极给我看企鹅。"
      这里没有企鹅。
      Dome A是冰穹。海拔四千米。南极大陆的最高点之一。企鹅在海岸线上。这里只有冰。
      他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姜北,"他对着黑暗说,"这里没有企鹅。"
      没有人回答。
      风在墙外面哭。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工作。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道围栏。不去想围栏后面那片带着蓝色光的冰。不去想周正邦攥紧的右手。不去想那两个黑衣人。不去想后脑勺的凸起。
      他什么都不想。
      他想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睡着了。
      在他睡着之后,风变得更大了。
      气象组的许知远在主楼的日记里,写下了这一页的最后一行:
      "第三十五天。到达Dome A。风力八级。气温零下三十一度。暴风雪预警:预计十二小时后到达。"
      "小沈被安排在了东南观测站。一个人。"
      "我不太放心。"
      他合上笔记本。
      关了灯。
      窗外,冰在黑暗里延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冰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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