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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周而复始
第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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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夏天来得比前一年更早一些。
五月还没过完的时候,那棵栀子的枝头就已经冒出了七八个花苞,密密麻麻地缀在墨绿色的叶丛之间,像谁在树上挂了一把小小的白玉扣子。
李序之每天早晚都蹲在它旁边数一遍,到了六月初的时候,数出来十一朵。重瓣的,个头比去年那第一朵大了将近一倍。
紫薇也在那段时间开始抽花穗了。粉紫色的细小花苞从枝头垂下来,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两棵植物在门廊前面形成了各自的模样,栀子低矮圆润,紫薇高挑舒展,中间的空地上已经铺了一条石板小径,是李序之自己一块一块铺的,缝隙里填了碎石子。
他有时候从店里回来,走在那条小径上,两边是薄荷和薰衣草,头顶是初夏明亮的日光,会觉得自己像走进了某幅画里的某个角落。
沈确来的时候通常走这条小径。他停好车推开小栅栏的门,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有一回他走到一半停下来蹲了一下,把石板缝隙里冒出来的一小株野草拔了,扔进旁边的草丛里,然后继续走。
李序之站在门廊上看完了这整个过程,等沈确走到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连野草都帮我拔。"
沈确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路是你铺的,路边的草我顺手处理一下,算是这条路的养护费。
六月十二号那天是周六。沈确早上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手里拿了一只细长的白纸盒,放在门廊的木板上。
李序之正在给栀子浇水,直起腰来看了那只纸盒一眼。
"什么东西?"沈确站在门廊下,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去年夏天说的那件事。你说我别忘了,我没忘。"
李序之把水壶放下走过去,蹲下来打开那只纸盒。
盖子掀开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土,湿润的深褐色营养土被小心地填在一只浅口塑料盆里。
土的正中央种着一棵极小的栀子苗,大约只有一掌高,两片主叶和一簇嫩芽从土里探出头来,姿态稚嫩但挺直。
苗旁边插着一枚手工做的木标签,上面用刻刀刻了一行字:"第一年。"
李序之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那棵小苗和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确。
"第一年?"沈确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嗯。去年是我们重新在一起的第一年,那棵大栀子是你种的第一棵。今年是第一年的纪念,所以我种了一棵小的。等明年夏天,你再种一棵第三年的。一年一棵,种到我们都不用再种为止。"
李序之蹲在那棵小苗前面,伸手碰了一下它的主叶。
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触感薄而柔软,带着刚长出不久的那种脆嫩。
他没有说话,喉咙里堵着一团温热的、酸软的东西,他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把它慢慢咽了下去,然后站起来看着沈确。
"那到我们七老八十的时候,门口这片空地会不会种满了栀子?""会,"沈确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门廊的晨光里,"种到种不下了,就在旁边再开一块地。"
李序之低下头看着那棵小苗,然后又抬起来看着沈确。
他没有说"我愿意"或者"好",他只是伸出手,把沈确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沈确的反握住他的力度正好,不紧不松,像是专门调过一样。
那天上午他们把那棵小苗种在了大栀子的旁边。
李序之挖坑,沈确扶着苗填土,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而安静,像做过很多次那样。
水浇下去的时候两棵栀子同时在阳光下立着,一棵已经齐腰高了,枝叶繁茂,十一朵花苞悬在枝头;
另一棵刚过脚踝,瘦瘦小小的,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小雨发来消息说店里今天有急事,李序之回说下午过去,让她先顶一下。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在门廊的木板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沈确也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那片已经开始成形的小花园。
栀子站在第一排,紫薇站在第二排,薄荷和薰衣草在两边铺开,最边缘种着从花市淘来的几丛月季,深红色的花苞正鼓着。
"沈确,我问你一个问题。"沈确偏过头来。李序之看着面前那片绿植,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不是那棵小苗,是从你说'明年夏天想做什么事'那时候就开始想了?"沈确靠在墙柱上,日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棱角分明。
"差不多。从去年栀子谢了之后,我就开始在苗圃那边看栀子的品种,挑了一棵根系好的,寄养在花市林老师那里。今年春天才拿回来换盆。"
"你藏了快一年。"李序之说。
他的嘴角那点笑意更明显了。"嗯。藏东西这件事你比我擅长。"李序之偏过头看他,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笑了起来。
那个笑很轻很短,像风掠过水面留下的纹路,很快就被日常的平静抚平了。
但它在那个瞬间确实存在过,像一片叶子在空中翻了两个身才落地。
下午李序之去了花店。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锁门,街上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梧桐叶在晚风里簌簌响着,六月的傍晚还有一点闷热,天色从浅蓝往深蓝过渡,像一杯慢慢沉下来的温水。
他锁好门转身的时候,看见沈确正站在街对面等他。
穿着一件浅色衬衫,手插在裤袋里,路灯的光在他头顶亮起来,把他的轮廓裹进一层暖黄里。
李序之穿过街道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声从背后响过,又渐渐远去。
李序之抬头看着他,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翘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沈确说你今天中午没把饭吃完,带你去吃点热的。
李序之想说中午那碗面其实吃了大半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说好。
那天的晚饭在街角一家小馆子吃的,两个人坐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碗蛋炒饭。
李序之要了一瓶汽水,沈确喝热茶。
窗外的街道彻底暗下来了,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一起摇晃着像一群在跳舞的黑色小人。
李序之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烫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沈确把一碟醋推到他手边,他蘸了一口继续吃。
"沈确,"李序之咽下最后一个馄饨,"等那棵小栀子的花苞长出来,我会带它去店里放在窗台上晒两天再移回来。林老师说小苗多晒太阳长得快。然后明年它也会开花,虽然可能只开一朵。后年两朵。大后年三朵。"
他低头想了想,"咱们反正每年都会多一棵新的,也都会多几朵新的花。"
沈确坐在他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着李序之说话时微微亮起来的眼角和说话间不自觉比划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沈家老宅那个雨夜里,这个年轻人跪在地板上仰头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地求他不要走。
那个画面和现在这个正在和他商量栀子花什么时候晒日光的李序之间隔了太长的距离。
长到他几乎要花几秒才能确认这是同一个人。
"李序之,"沈确开口。李序之抬起眼。"你再给我七年,我把刚才你说的数字翻一倍。"李序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从眼角开始扩散到嘴角,带出浅浅的纹路。
"七年之后那棵大栀子都老了,可能开不了那么多花了。"沈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就在它旁边再种一棵大的。花不会停的,只要你还在种。"
窗外的夜色深了下去。他们从小馆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李序之走着走着把手伸过去,沈确自然地接住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街,手指交错的位置被路灯和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经过花店门口的时候李序之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收银台和花桶的轮廓。
明天还要开门、剪根、包花、记账,还有那位中学老师订的周花要换新,小雨请假半天要顶班。
寻常的、重复的、日复一日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和沈确继续往前走。
走到银杏路转弯的地方,那棵栀子站在门廊旁边的路灯底下,树冠上那些花苞在夜里安静地合着,等待明早的太阳把其中一个叫醒。
紫薇也站在那边,粉紫色的花穗垂着,像一串垂在夜色里的耳坠。
李序之推开门廊的小栅栏走进去,在那棵新种的小栀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整理了一下土面,确认水已经渗透了。
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了沈确一眼。
沈确正站在门廊的灯光底下看着他,目光从那些花花草草上移到他身上,像在确认一切真的都已经在了。
李序之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夜风正好从两棵树之间穿过来,带起一阵混合着栀子、薄荷和月季的香气,清清浅浅地散在空气中。
沈确伸出手把他后颈腺体附近落着的一小片枯叶摘掉了。
李序之仰着头看他,门廊的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拢进一层暖光里。
他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嵌进了沈确的怀里。
沈确的手臂收拢在他背后,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稳而轻。
李序之闭着眼,夜风继续吹着,把他的头发和沈确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他想起这整整两年来的每一件事。
每一个早晨的粥,每一枝从花店买走的花,每一次腺体接触时的温度和气息,每一次蹲在树前面看见新芽时的安静喜悦。
这些事一件接着一件,看起来并不惊天动地,甚至有些重复。
但他此刻站在门廊上靠着沈确的胸口,清楚地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周而复始都藏着一颗不变的核。
花谢了会再开,人分开了会再回来。
周而复始的不是时间本身,是那些经过时间打磨之后依然留在原地的、值得反复回来的东西。
"我们回去睡觉吧,"他说,"明天早上栀子可能会开新的一朵。"
沈确的臂弯稍稍收紧了一点。"好。"他的手在李序之背后轻微地拍了一下,像在给一株刚种下的花苗覆土。
然后他们松开,转身走进门内。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廊的感应灯安静地灭了。
只剩下门口那两棵栀子站在月光里,大的一棵老练持重,小的一棵青涩挺拔,它们都还在长。
明天早晨,后天早晨,以后的每一个早晨,只要太阳升起来,就会有一片叶子被照亮,一个花苞被打开,一滴露水顺着叶尖滑进泥土里。
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