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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花期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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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栀子长到第二个夏天的时候,李序之开始每天早晨蹲在它旁边检查枝头。
六月中旬的时候他在一簇新叶的顶端发现了第一个花苞,浅绿色的,裹得紧紧的,像一枚被收起来的拇指。
他蹲在那枝花苞前面看了很久,没敢碰它。站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的方向,沈确还没有醒。
那天早上他浇水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水壶嘴贴着树盘边缘缓缓注水,没有溅到枝叶上。
他在花苞旁边放了一根细竹签做了标记,然后进屋洗漱。
上楼的时候沈确刚醒,侧躺着看着他走进来,晨光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温和的轮廓。"今天怎么这么早?"沈确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李序之说栀子长花苞了。
沈确的眼睛立刻睁开了,翻身坐起来拉开窗帘往下看,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棵栀子的树冠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浅绿色的凸起。
"是今天早上长的?"沈确站在窗边问。李序之说应该是昨晚或者今早,昨天傍晚他检查的时候还没有。"那它什么时候开?"李序之靠着门框想了想。
"林老师以前说过,从花苞到开花大约七八天,但也要看温度和雨水。今年夏天热得早,可能会更快。"沈确把窗帘拢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每天早上过来看它。"
花苞的成长比李序之预想的还要快。第三天的时候它已经明显地鼓大了,表面的浅绿色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将要展开的白。
第四天傍晚花苞尖端裂开了一道细缝,李序之蹲在旁边借着暮光观察那条缝的时候,隐约闻到了一丝栀子花的香气从那条缝隙里透出来。
很淡,像隔着几层纱布传过来的,但确实是花的香气,不是他腺体的味道。那朵花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说话了。
花店最近多了新的帮手。
江姐介绍了一个刚毕业的姑娘过来帮忙,叫小雨,学园林的,手脚麻利,来了一个礼拜就已经能把花材分类和剪根整理得像模像样了。
李序之和她一起从花市进货回来的时候,小雨蹲在车斗后面搬花桶,随口说了一句:"李哥,你家门口那棵栀子是今年的新花吗?我看它花苞出来了,挺大的,估计开出来是重瓣的那种。"
李序之愣了一下,说林老师卖的时候就说是重瓣的,他也没怎么在意品种。
小雨蹲在那里擦了一把汗,说重瓣栀子开出来好看,花瓣比单瓣多几层,像小玫瑰。
那天傍晚李序之蹲在门廊前面给栀子浇水的时候,忽然想到,这棵花从头到尾都不是他一个人养的。
翻土的时候沈确蹲在他旁边拔草,冬天罩塑料膜的时候沈确比他还早到。
春天催芽的时候沈确每天早晚经过都要蹲下来看一眼,现在花苞长大了,沈确早上的第一件事还是来看它。
他浇水的时候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在跟谁说话。
第六天花苞裂开了一大半,白色的花瓣已经从缝隙里挤出来了,边缘微卷着,像一封信被拆开了边角。
李序之那天在花店时心神不宁地剪了一上午花根,下午跟小雨说了一声提前走了一会儿。
他回到家蹲在栀子前面,那朵花苞的白色已经很明显了,能清楚地看到花瓣的重叠层次和表面细密的纹路。
他蹲在那里看着,后颈的信息素自然而然地散出来,栀子花的香气从腺体里流出,飘向那朵尚未完全盛开的花苞。
两股同源的香气在空中几乎交叠了,像一种无需翻译的对话。
沈确来的时候看到他蹲在那里的背影。门廊的灯还没有亮,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确没有出声,走到他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那棵栀子的前面。
暮色在慢慢变深,那朵花苞从白色变成了暖橘色,又变成了柔和的灰,最后沉进夜里。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沈确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花苞外面那一片已经展开的花瓣边缘。花瓣的触感柔滑而厚实,带着夜晚降临时分的微凉。
"明天早上,"沈确的声音在夜色里很低,"它应该会开。"李序之嗯了一声。
他没有站起来,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门廊前面,面前是那棵即将在明天早晨绽放的栀子和门外整片初夏的夜色。
李序之偏过头,发现沈确的侧脸在路灯的余晖里被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他忽然低下头,把额头靠在沈确的肩膀上,靠着没说话。
沈确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像一棵树被风压弯了又弹回去。
第七天早上李序之是被光叫醒的。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的光比平时更白更亮,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了窗边。
往下看的时候,那朵栀子花开了。花瓣完全张开了,雪白的、厚实的、重瓣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像细瓷碗沿的弧度。
清晨的露水凝在每一片花瓣的表面,在晨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整朵花像一枚被谁放在墨绿色枝叶之间的白玉盏。
那股花香从楼下飘上来,穿过半开的窗户,灌进了整个卧室。
比李序之腺体里的栀子味更清冽一些,更野生一些,带着泥土和晨雾的气息。
李序之站在窗前没有动。他看了很久,久到肩膀上的汗毛被晨风吹得微微立起来,才转身下楼。
沈确已经在门口了,他蹲在那朵花前面,没有碰,只是看着。
听见开门的声响他回过头来,晨光从后面照着李序之的脸,两个人隔着门廊的台阶对望了一眼。李序之的嘴角在动,但他说不出什么话来。
沈确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光着的脚踝碰了一下:"地上凉。"
李序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就跑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抬起头看着沈确,栀子花的香气从门口那朵盛开的白色花上飘过来,和他后颈腺体里的栀子香在空中相遇,像两面镜子互相照着。
"它开了。"李序之说。他重复了一遍,"它真的开了。""嗯。"沈确说,"你种的花,它开了。"李序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确的胸口上。
栀子花的花香从门廊灌进屋里,裹着两个人的气味,在初夏的晨光里旋转着上升。
那天上午他没有去花店。
小雨发了消息过来说可以一个人撑住上午的订单,李序之回了一个好字就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他坐在门廊的木板上,靠着墙柱,面朝着那棵开了一朵白花的栀子。沈确没有走,他坐在李序之旁边,两个人之间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阳光越过门廊的屋檐斜斜地洒下来,在两个人的腿前铺了一小块金色的区域,那朵栀子花就在这片金光的边缘立着,花瓣半透明地透过阳光,能看见花瓣内部细密的脉络像一幅极小的地图。
"林老师说栀子花从初开到谢大约五天到一周,"李序之靠着墙柱说,"这朵谢了之后还会有新的花苞,这一季能开好几轮。到了秋天就不开了,但明年夏天会开得更多。"
沈确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每年夏天都有花看了。"
"嗯,"李序之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而且每年都会比去年多开几朵。树长大了,花就多了。人也是一样的,待得久了,什么都变多。"
下午沈确走了一趟城南的文具店,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他没有说里面装了什么,放在茶几上,等李序之自己打开。
李序之拆开纸袋的时候发现里面是一本新的簿子,比收银机旁边那本米白色的稍大一些,封面是浅绿色的,印着一片模糊的叶片图案。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看到最上方写着一行字,是沈确的笔迹:"晚巷花房及门廊花园观察记录第二册。
"下面用小字写了日期,从今年春天开始。
李序之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本新簿子看了很久。他回头看了一眼收银机旁边那本旧的米白色本子,里面的最后一页写的是"六月十八日,栀子第一朵花开了。"
他把新的绿色本子放在旧本子旁边,两本并排躺在抽屉的同一层。
旧的已经写了小半本,新的还是空白的,等着被填满。
那天晚上沈确没有走。两个人坐在门廊上等天黑,暮色从紫薇树那边漫过来,把栀子白色花朵的边缘染成暖橘色。
蝉鸣声此起彼伏,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远处江水的气味和草木被晒了一整天之后的干香。
李序之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指尖握着杯壁,偶尔低头喝一口。
沈确坐在他旁边,手里什么也没有拿,他看着那朵栀子花在暮光中渐渐变成暖色的轮廓,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李序之,明年栀子再开的时候,我想做一件事。"李序之偏过头看他。"什么事?""提前说就没意思了。总之你明年夏天就知道了。"
李序之看了他一会儿,沈确的目光还落在栀子花的方向,但嘴角有一个非常浅的、被暮色柔化了的弧度。
李序之把水杯放在门廊边上,然后用肩头轻轻撞了一下沈确的肩膀。"那我等着。你最好明年夏天别忘了。"
沈确偏过头来看他。暮光在他眼底映成一小片流动的暖色。
"不会忘。我答应你的事,哪一件忘了?"
李序之认真地想了想,从"别走"到粥到花店到门廊花园到每一天的路过和每一枝花,没有一件是兑现了又不作数的。他想了想,如实说:"没有。一件也没有。"
沈确收回目光继续看花,但他的右手从身侧移过来,很自然地搭在了李序之的左手背上。
两个人在暮色里并排坐着,手叠在一起,面前是那棵安静盛开的白色栀子。
那天夜里李序之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窗开着一条缝,夜风把楼下那棵栀子花的香气断断续续地送上来,一缕一缕的,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曲子。
沈确的呼吸在他旁边已经平缓下来了,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的枕头边沿上。
李序之侧身看着他的轮廓,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形成一道模糊的暖线。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沈确的指尖,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枕头下面。
他想,他可以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都记在那本新的簿子里。
栀子花开,光脚跑下楼,沈确蹲在门口看花的背影,那个下午没去花店的空闲,暮光里关于明年夏天的约定。
这些事很小,小到说出来可能没有任何人会认为它们是重要的。
可正是这些不重要的小事把一整天填得满满当当的,让他躺在床上准备入睡的时候觉得这一天什么也不缺了。
他闭上眼睛。风把那棵栀子花的香气更浓地送了一阵上来,落在他的鼻尖和嘴唇上。
他侧身往沈确的方向靠了靠,后颈的腺体贴着沈确肩头附近的空气,栀子花的香气从他身体里缓缓流出,和楼下那朵真的栀子花的香气在夜风里遇见了。
一个是从植物里来的,一个是从人里来的。根源不同,味道却一模一样。
它们不会互相比较哪个更香一些,它们只是在同一个夏夜里同时盛开着,各自用各自的形状和节律在呼吸。
李序之在花香里睡着了。最后的意识是模糊的、暖的、带着微风的触感的。
他感觉自己像那个花苞慢慢打开了所有的瓣,从合拢到舒展,用了两年。
但他的花开得比那朵栀子晚一些,现在终于也开透了,一片一片的,完整地亮在这个夏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