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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共生 五月来 ...


  •   五月来的那个清晨,李序之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唤醒的。不是闹钟,不是鸟叫,也不是光线。

      是他后颈的腺体在轻轻搏动,像一颗微热的心脏贴着他脊椎顶端跳动。

      他从睡意中浮上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这个,然后才是枕头上残留的沈确的信息素,和自己身上均匀扩散的栀子花香。

      这两股味道在被子底下已经分不开了,和衣物的纤维、体温、夜里呼出的水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独属于这张床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发现沈确还睡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像一道细细的暖色河流落在他侧躺的轮廓上。

      他睡得比平时沉一些,呼吸均匀而深,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沿,指节微微蜷着。李序之侧躺在他对面,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的睡脸。

      从眉毛到下颌的线条被晨光勾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比清醒的时候显得更长,在颧骨上投了一道细小的阴影。

      他忽然想,自己已经看了这个人很多年了。

      十七岁那年在走廊上看见他,就觉得这人怎么长成了那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样子。后来在一起,分开,再回来,再看,还是那个样子。

      像一棵树,无论四季怎么轮转,底下的轮廓始终没变过。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沈确的下唇。

      沈确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睁开了眼。

      刚从睡眠中醒来的目光带着一层朦胧的微光,落在李序之脸上之后慢慢聚焦。

      "几点了?"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李序之说不知道,可能七点多。沈确没有看手机,又闭上眼,把李序之的指尖握住了。

      握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过他指腹的纹路,像在辨认一封盲文信。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握着手指。晨光慢慢变得更亮了,从一道细线变成一大片暖色,从床尾铺到了枕头上。

      李序之觉得后颈的搏动渐渐平缓下来,像一只初生的小动物在确认了环境安全之后安静地蜷了回去。

      他把那只被握着的手轻轻翻了个面,手心朝上,然后沈确的手指顺着他的掌纹滑下来,十指相扣地嵌在指尖的缝隙里。

      "今天花店休息。"李序之说。沈确闭着眼嗯了一声。"那我们今天可以不出门。"沈确又嗯了一声。李序之凑近了一点,鼻尖碰到沈确的鼻尖。

      "那你今天一整天都会闻着我的味道。"沈确睁开眼看着他,两个人近到彼此的睫毛几乎能碰在一起。

      "我每天都在闻。"他说,声音平而低,"偶尔你出门了,你留在枕头和被子上那些气味让我觉得你还在。"

      李序之没有说话,他微微动了一下,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鼻尖相碰变成了嘴唇相贴。

      这个吻带着晨起的温度,比昨夜更深更慢,像一杯热水倒在杯子里,缓缓蔓延开的热度包裹了整个杯壁。

      沈确的手从相扣的姿势滑到了李序之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轻轻贴在那里了。

      李序之的栀子花香从后颈漫出来,被晨光和体温催得比平时更浓郁了一些,像一朵被露水浸透了的花。

      沈确的手微微收紧,把他往自己那边拢了拢。

      等到这个吻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鸟叫了。

      清脆的、成串的叫声从门口那棵栀子新发的枝叶间传进来,隔着窗户的玻璃被柔化成了薄薄的声响。

      李序之的额头还贴着沈确的,他闭着眼,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

      "沈确。"他开口,嘴唇几乎蹭着沈确的下唇。

      "嗯。"

      "我在想,我上辈子可能是你窗台上的一棵栀子花。你天天浇我,我就长在你窗台旁边,后来花谢了死了,这辈子又回来看你,让你接着浇。"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那个笑很轻,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带着一点被自己逗到的羞窘。

      沈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李序之的嘴角。"那你上辈子一定开得很好,不然我不会浇你那么多年。"

      那天他们真的没有出门。早饭吃得晚,李序之穿着睡衣下了楼,把昨晚泡好的糯米和红豆一起放进锅里煮了粥。

      沈确在客厅里把那本散文集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继续看,偶尔抬起头透过半开的厨房门看一眼李序之的背影。

      他穿着沈确的旧T恤,下摆有些宽,从背后看腰线被宽松的布料遮去了大半,但肩胛骨的轮廓在弯腰的时候会清晰地显现出来。

      粥煮好的时候李序之端着两碗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一条缝,五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栀子嫩叶和泥土的气息,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两个人盘腿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喝粥,红豆煮开了花,粥是淡紫色的,糖放得不多,甜味刚刚好。

      窗外偶尔有行人经过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铛的脆响,隔着门廊传进来,远而轻。

      喝完粥沈确去厨房洗碗,李序之坐在沙发上把脚蜷起来靠着靠枕。他看着沈确在厨房里的动作。

      水流声哗哗的,瓷碗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幅画面固定下来,像收进某只抽屉里那样。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沈确的侧影。逆光中,他的轮廓被窗外的日光照成一道干净的黑线,水流在他的手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告诉沈确自己拍了,把照片收进了相册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取名"春天"。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门廊外面。

      李序之蹲在那棵紫薇旁边检查它的新芽,三根主枝顶端都冒出了浅嫩的新叶,颜色还带着一层微微的红褐,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雏鸟羽毛。

      他用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片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

      沈确坐在门廊的木板上看他蹲在地里的样子,后背弓着,后颈露出来一截,腺体的轮廓在日头底下饱满而清晰。

      他的栀子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一注清浅的泉在微风中传播。

      "紫薇长势不错。"李序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门廊。

      他走到沈确面前的时候没有坐下来,而是站着,背对着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些。沈确知道他的意思。

      他从门廊的木板上站起来,站在李序之身后。

      这样的姿势以前有过很多次了,腺体修复期间每晚的接触都是这样开始的。但这一次和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是为了治疗,为了恢复,为了把损伤的腺体一点点修补好。

      这一次没有目的,只是两个人之间一件想做就做的小事。

      沈确低下头,嘴唇贴上李序之后颈的腺体。

      栀子花的香气立刻涌出来,温柔而浓烈,和几个月的稳定融合让沈确的身体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做出了回应。

      他的不凋花从胸口的皮肤上漫出,干燥温暖的香气向下包裹住了李序之的后背和颈窝。

      他的嘴唇在腺体表面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没有计数,只是自然地、缓慢地贴着。

      李序之微微偏过头,后颈的皮肤在沈确嘴唇底下微微绷紧又慢慢松开,像一朵花在逐渐展开花瓣。

      过了很久沈确才直起身,嘴唇离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像软木塞从瓶口被拔开。

      李序之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侧颈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粉。他没有转过来,就那么站着,看着门口那棵栀子。

      "你刚才,"他说,声音有一点不稳,"用了比以前更久的时间。""嗯。"沈确站在他身后,近到他说话的气息落在他的发梢上。"因为现在没有什么要急着治好了。只是我想多待一会儿。"

      李序之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眼睛因为刚才那一下接触里过于充盈的信息素交换而微微泛着水光,像刚被雨淋过的花。

      他看着沈确,忽然觉得语言不够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沈确的胸口。沈确的手自然地拢上了他的后背,隔着T恤感觉到他脊骨一节一节的弧度。

      两个人在门廊的阳光下抱了一会儿,不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那棵栀子新叶上残留的水珠吹落了几滴。

      远处有邻居家的收音机传来隐约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在五月午后的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那天傍晚李序之坐在二楼窗台上看书。

      沈确在一楼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被柔化成了听不清内容但知道是他在说话的熟悉嗡鸣。

      李序之把书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下落,把天空染成一层一层由深橙到浅粉的渐变色,那些颜色映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让整条街都蒙在一种柔软的暮光里。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在白房子里住过的第一个完整的春天。

      从初冬到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

      他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楼上是空屋,只有一张床垫和几件零散的家具。

      现在这张床上有两个人的枕头和被单,窗台上多了几盆小绿植,衣柜里沈确的衣服占了一半空间。

      楼下那张折叠餐桌旁多了一把椅子,厨房里的碗筷从两副变成了四副,多出来的那两副是备用的,但备着就是一种可能。

      这些变化微小而不显眼,像那棵栀子长出的每一片新叶,单看不觉得什么,但回头看几个月前的照片时,才发现它已经变了很多。

      沈确打完电话上楼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窗台上。暮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整个人像一枚被光含着的切片。

      沈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靠着门框看着他。"下来吃饭吗?晚上做了清炒虾仁和青菜,饭已经好了。"李序之从窗台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来,微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站在卧室门口,暮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暖色的光带。

      "沈确,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沈确看着他。"怎么了?"李序之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后颈。

      "闭环之后我的信息素比以前浓了很多,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我最近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身体里那根连着你的线。像有一根很细的绳子绑在腺体里面,另一头系在你身上。你翻身的时候它会动一下,你呼吸变慢了它也会慢下来。"

      他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落在沈确的衣襟上。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正常。周医生没跟我说过闭环之后会感受到对方的生理状态。"

      沈确握住了他那只落在自己衣襟上的手。

      "我也会。"他说,"你每次做噩梦或者快要醒过来之前,栀子花的味道会先变。我从睡眠里醒过来的时候就能闻到的,有时候甚至比你先醒。"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蹭着李序之的手背。"这根线是双向的。你感觉到我的时候,我也在感觉你。"

      李序之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忽然觉得这比任何言语都能说明问题。

      医学报告只能证明腺体好了,数据只能说明匹配度数值,但这根细细的、从身体深处延伸出去的线告诉他,这已经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一种共生。

      晚饭吃完之后,他们洗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小但很有意义的事情。

      李序之站在水槽前面把冲干净的盘子递给沈确擦干,两个人的手在交接盘子的那一瞬间同时碰到了同一只盘子的边沿,瓷面上还残留着温水冲洗之后的热度。

      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谁都没有先松手。

      那只盘子在他们两个人的手指之间夹着,沈确的指尖覆在李序之的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沈确说了一句:"盘子要凉了。"李序之才松开手让沈确把盘子接过去擦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客厅又看了一部电影。这一次不是默片,李序之在片头开始之前把窗帘拉上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他靠着沈确的肩膀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同一条毛毯。

      电影演了些什么他后来没有记得很清楚,因为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偏过头,发现沈确正看着他的侧脸而不是屏幕。

      "你不好好看电影。"李序之说。

      沈确把目光收回去落到屏幕上,但没过几秒又偏过来了。

      李序之被他的视线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慢慢开始发热。"我看你比看电影有意思。"沈确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李序之觉得自己的耳根更热了。他往下缩了缩把半张脸埋进毛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确。

      那双眼里面映着电视屏幕的碎光和落地灯的暖色,亮晶晶的。

      沈确的手从毛毯下面伸过来,找到李序之的手握住。

      电视还在放着,画面切换的声音和背景对白混在一起,成了一层模糊的底色。

      李序之被握着手,慢慢地从毛毯里把半张脸露出来,然后把头重新靠回沈确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肩头的布料。

      "那我们不看电影了。"李序之的声音闷在沈确的肩膀里。沈确把电视关了,客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灯轻微的电流嗡鸣和窗外远处的夜声。

      李序之没有动,还靠着沈确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靠着变成了躺下来,头枕在沈确的腿上。

      他面朝着天花板,能看见沈确低头看着他的角度,两个人的视线在灯光的轴线里交汇。
      沈确的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指腹蹭过头皮的动作缓慢而温柔,像在梳理一只安静下来的猫。

      李序之闭上眼,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在温热的灯光和发间的手指触碰下微微地跳动着。

      那根细线在传递着一种非常具体的信号,像沈确正在用心跳告诉他:他在这里,不打算走。

      "沈确。"他闭着眼开口。"嗯。""我今天非常快乐。不是高兴,是快乐。高兴是一下子的事情,快乐是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一直在持续,没断过。"

      "那明天也要这样吗?"沈确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很轻。"明天也要。"李序之说,"后天也要。以后每天都要。"

      他睁开眼,看见沈确低头看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有光、有温度、有安静的笑意。

      李序之伸手向上,指尖碰了一下沈确的下巴。

      "你以后每天都让我这么快乐,我就每天给你浇花。你把花养好了就也高兴,你高兴了我就更高兴。然后我们就这样一直互相高兴下去。"

      沈确把他那只碰自己下巴的手捉住了,低头在他的指尖上亲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嘴唇碰到指腹的触感像一枚极轻的印章按在纸上,留下一个看不见的痕迹。

      李序之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整只手的皮肤都酥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揣进毯子底下,把脸转向沈确的腰侧,鼻尖蹭着他家居服的棉布质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你煮粥的时候叫醒我。""好。""你要煮红豆的。""记下了。"

      他们在地毯上又坐了好一会儿。落地灯的光温温地拢着两个人。沈确的手还放在李序之的发间没有拿开。

      那棵紫薇在外面被夜风吹着,刚刚抽出的新叶在夜色里轻轻抖动。

      栀子站得稳一些,枝干已经粗了不少,在月光下站成一道笔直的影。它们都还没有开花,但根已经都扎好了。

      再过一些时日,阳光再暖一点,雨水再勤一些,它们会慢慢展开自己的形状。

      李序之躺在沈确腿上快要睡着了,呼吸变得又长又匀。

      沈确低头看着他的睡脸,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睫毛的影投在颧骨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那盏落地灯调暗了一些。光线收拢成一小圈柔和的暖光,像一座极小的岛屿。

      而他们在这座岛的中心,一个醒着一个睡着。那种状态不需要被描述,只需要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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