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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信    二 ...


  •   二月中旬的时候,那棵栀子的新芽长成了两片完整的嫩叶。叶片展开的时候是浅绿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边缘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眼睑。

      李序之每天早上蹲在它旁边看那两片叶子,看它们每一天比前一天大一点。叶脉从底部向上延伸,纤细而清晰,像极细的笔在叶片表面画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沈确注意到了他的这个习惯。有一天早上他来的时候李序之正蹲在那里,膝盖上沾了一层露水打湿的土痕。沈确没有叫他,站在门廊上看了一会儿。

      等他站起来回屋洗手的时候,沈确说了一句:"你每天蹲在那里跟它说话,它会长得比别人快。"李序之甩了甩手上的水,说我没有跟它说话。沈确弯了一下嘴角,说你再想想。

      腺体的复查约在了二月底。

      周医生看了新的检测报告,用光笔照过李序之后颈之后把仪器放下,推了推眼镜。"愈合得非常好,比我预估的周期快了将近三分之一。如果你愿意,下一步可以尝试更深层的信息素交换。"他说得很专业。

      "现在的接触方式是单向的,Alpha的信息素通过皮肤渗透进入腺体周围组织。如果进入交换阶段,Omega的信息素也会主动输入回Alpha体内,形成闭环。那之后,你的腺体功能基本上就稳定了。"

      李序之坐在诊室里安静地听完了。他问了一句:"闭环之后,是不是就是常态了。像正常的Omega那样。"周医生点了点头,说是的,信息素分泌和接收都会回到生理常态,不需要再定期做修复性接触。

      "但有一点,"他补充,"闭环阶段需要Omega完全信任并自愿投入。因为那是双向的,你的信息素会毫无保留地进入他的身体。它依赖的不只是生理匹配,是心理上的那种把自己交出去的状态。"

      李序之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带回了家。那天晚上他没有立刻跟沈确提这件事。晚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扒饭,偶尔抬起眼看一下对面的人。沈确也在吃,姿态平常,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沿上。李序之把那筷菜吃了,把这件事暂时搁在了一个可以慢慢打开的位置。

      春分那天李序之在花店门口贴了一张新写的手写海报,嫩绿色的卡纸,上面用白色油漆笔写着:"春天到了,每周鲜花配送服务已恢复。"他贴好之后退了两步看,阳光照在卡纸上反着光。

      一阵风从街口吹过来,路边积了一冬的灰被卷起来打着旋飞走。

      他站在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解冻之后的那种特有的微腥潮湿的暖气。

      下午收工的时候沈确来得比平时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序之正在柜台后面扎一束浅粉色的郁金香。沈确靠在柜台边看他手上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李序之手里的动作没停,抬眼扫了一下那个信封。"又是什么卡?"沈确说拆开看。

      李序之把手里那束郁金香扎好放进花桶,摘了手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你上次问周医生闭环阶段的事。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需要双方都准备好。我想知道,你准备好了吗。"

      李序之握着那张卡片看了两遍。他忽然觉得这封信和当初沈确留下的那张纸条之间隔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那张纸条写着"别走",这张写着"准备好了吗"。

      他抬起头,店里的光线正好是黄昏那种带一点蜜色的暖光,从窗户外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沈确的肩上和发梢上。

      他轻声说:"准备好了。"想了想又说,"但我有一个条件。这次是你进我的信息素里来,不是只有我闻到你。你以后身上会带着我的味道。栀子花的味道。你去开董事会的时候,身上的信息素会混着我的。你准备好了吗?"

      沈确靠着柜台,目光落在他脸上。店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偶尔启动的低微嗡鸣。"我七年前就准备好你的味道留在我身上了。"他说。

      日子到了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那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那棵栀子已经长出了三四层新叶,原来的枝干也粗了一圈。李序之上午给栀子浇了水,又给门口的空地松了一遍土,然后把沈确带到了二楼卧室。

      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落在白色床单上像一道细细的金线。沈确站在床边没有动。

      李序之背对着他坐下来,低着头把后颈的领口拨开。腺体露出来,饱满而微粉,比几个月前大了将近一圈,像一朵完整的、舒展的花。

      "周医生说,闭环需要Omega的信息素主动释放,不是被动溢出。"李序之低着头,声音从胸口的方向传过来,"我会努力让它出来。你不用急,等它出来之后再回应。"

      沈确在他身后坐下来,两个人靠得很近,沈确的膝盖碰着李序之后腰的边缘。他伸手轻轻搭在李序之的肩膀上,指腹覆着那截温热的皮肤。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停在那里,让自己的气息慢慢包裹住那片后颈。等了几秒,他慢慢俯下身,嘴唇贴上了腺体。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深,嘴唇微张覆盖了整片腺体的表面,温热而湿润。

      李序之闭着眼,呼吸慢慢调整到一个均匀的深度。他能感觉到沈确的不凋花从嘴唇接触的位置渗进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稠密更温厚,像一层晒透了太阳的旧棉布覆在皮肤上。那股干燥而温暖的香气从他后颈向四周漫开,沿着脊柱滑下去,像有形的暖流在血管里缓慢流动。

      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慢慢地、有意识地把自己的身体放开了一些。

      然后他开始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栀子花的味道从他的腺体深处向外涌,起初很淡,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来之前空气里那种隐约的湿润。

      然后逐渐浓郁,清甜的、带着绿叶和花瓣混合的气息升起来,从后颈穿过沈确的嘴唇和鼻腔进入他的身体,像一注干净的泉水从源头流进了另一片河床。不凋花的气息随之加深了,两股味道在沈确的身体里相遇、缠绕,像两条根须在泥土深处找到了彼此,然后开始互相包裹。

      李序之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有一根很细的弦被拨动了。那种触感从腺体传到脊椎,再向四肢扩散,酥麻而温热,像春冰在河面上裂开第一道缝隙。

      他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手指攥着床单的力道也收紧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沈确的手握住了他那只攥紧的手,拇指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还在适应水温的动物。

      沈确的嘴唇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李序之不知道过了几分钟,只知道栀子花的气息还在从自己身体里往外输,不凋花的气息同时在往内收。

      那种双向的流动温和而稳定,像两条河在同一个平原上交汇之后改了河道,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知道哪一滴水原本属于哪一条河。

      沈确的嘴唇离开的时候,李序之感觉到后颈的皮肤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微凉的水渍。他没有立刻转过来。他坐在那里低着头,闭着眼,听着自己心跳慢慢从加速恢复平稳。

      后颈腺体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微微搏动着,但搏动之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像某个一直空着的容器被装满了,液体到瓶口的高度,平平稳稳的,不会再晃荡。

      然后他转过来了。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沈确,沈确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半拉窗帘的光线里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空气里残留着两股混在一起的信息素,栀子花和不凋花几乎已经分不开了。

      李序之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沈确的嘴唇下方那一片皮肤。那里还残留着他自己的气息。

      "你身上现在有我的味道了。"他说。沈确把他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侧。"嗯。我尝到了。"

      那天晚上李序之下楼给栀子浇了最后一次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新叶的轮廓照得清晰。

      他蹲在那里浇水的时候感觉到后颈还留着一片微热,和之前任何一个晚上都不一样。那是一种被标记过的、被回应过的、被记住了的温暖。

      他站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半弯的,银白色的光落在栀子新发的叶面上,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他回了屋里。沈确坐在一楼的旧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就抬起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信息素已经在他们各自的皮肤表面互相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像两片贴着很近的云,之间没有空隙。李序之走过去,在沙发旁边弯下腰,很轻地亲了一下沈确的额头,然后直起身往厨房走。

      "晚上吃什么?"他问。沈确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但嘴角有一道缓慢弯起的弧度。"你身上带了栀子味的时候,我想吃甜的。"李序之从冰箱里拿了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头也不回地说:"那给你蒸个鸡蛋羹,甜的,放糖。"沈确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在厨房灯光下的背影。栀子花的气息从李序之的后颈传到客厅,隔着一道半开的门,柔柔的,清清的,像窗台上那盆绿萝刚刚被浇过水之后的那种湿润明亮。

      鸡蛋羹端上来的时候李序之在表面撒了几粒枸杞,红艳艳地点缀在嫩黄色的表面。沈确拿着勺子舀了一口,说不错。李序之坐在对面看他吃完了那碗蛋羹,然后站起来收碗去洗。水龙头开着,水流冲过碗沿的声音唰唰的。沈确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

      "你的信息素现在一直在外面,"他说,"你能感觉到吗?"李序之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他的后颈微微发热,栀子花的香气在他的皮肤表面持续地扩散着,不像以前那样偶尔漏出来又收回去,而是像一个已经打开的窗户,风在不断地流进来也流出去。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腺体,温度和白天一样,饱满而温热。

      "我知道它在。"他说,"它也知道了你。身体好像记住了。"沈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两个人之间没有了信息素的隔阂,因为有形的味道已经融合过了,剩下的只是一些无需用鼻子去闻的感觉。沈确看着他,他的信息素也从身体里散出来,干燥而暖,和李序之的栀子花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自然而然地混在一起,像同一个花瓶里的两枝花,它们的香气在同一个空间里共用着一片空气。

      "闭环之后,"沈确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的腺体会保持这个状态。你会一直有我的一部分,我也会一直有你的。以后你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累的时候,你的信息素会变浓,我也会跟着感觉到。"

      李序之靠在料理台的边沿上,双手撑在台面两侧。他看着沈确,目光里面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那你以后每天来花店买花的时候,"他说,"你的信息素混着我的栀子味走进来,客人闻到了会以为你身上有什么东西。他们不知道那是我。只有我知道。"沈确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胸口几乎要贴到。"只有你知道。那这件事就足够了。"

      窗外有夜风把那棵栀子新发的几片叶子吹得轻轻摇动。春夜的风还是凉的,但不刺骨了,带着泥土解冻之后那种微微的潮暖。李序之站在厨房的暖光里,后颈的腺体还在微微搏动,像一只刚刚装上电池的小钟表,走针平稳而轻。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根线连到了对面那个人身上,看不见但存在,细而韧。那条线上传递的不是别的,是一些不必说出口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没有放枕头。李序之侧躺着面向沈确,两个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交错。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能闻到枕头和被子上混着两个人的信息素,不凋花和栀子花均匀地分布在织物纤维的间隙里,经过了一夜之后它们彻底融成了一种新的气味。

      那种味道没有办法被单独命名。它既不是干燥的旧书页,也不是清甜的白花瓣。它是这两样东西在一起之后的产物,是两个人共用同一个空间的证明。

      李序之睡着之前最后的感觉是沈确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干燥而温暖,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一层一层地传进来。

      他的后颈腺体轻轻跳了一下,像一颗种子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然后他沉进了睡眠里,安稳而深,像坐在一条顺流而下的小船上,不急不徐。

      第二天李序之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枕边残留的混和气味的余温。

      然后他闻到了楼下飘上来的粥香。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凋花的气息从楼梯的方向传过来,是沈确在上楼之前站在楼梯口停留过片刻。

      他躺了一会儿,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后颈的温度已经回落到了平时的水平,但腺体摸起来饱满而圆润,像一颗已经吸足了水分的种子,随时可以萌发。

      他下楼的时候沈确正把粥碗端上桌。晨光从窗户大面积地涌进来,把整个一楼都照亮了。门廊外面那棵栀子在阳光下站得稳稳的,新发的叶子绿得发亮。

      李序之走到餐桌边坐下,沈确把粥推到他面前,碗沿擦得干净,粥面上浮着红枣和桂圆。

      李序之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他放下勺子,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沈确。"他说。

      沈确正在给自己盛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嗯了一声。李序之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在晨光里柔和的面部轮廓。"春天到了,"他说,"栀子今年不会开花,但它会长很高。我在想,等到夏天的时候,门口那片空地可以再种几棵薄荷和薰衣草。这样你每天来的时候,空气会更好闻。"

      沈确端着粥碗坐下来,隔着桌子看着他。晨光铺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白色的碗沿照得发亮。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说了一句:"那你需要我翻土的时候,告诉我。"

      李序之低头继续喝粥。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整个屋子里回荡着,和门外偶尔的鸟鸣、远处早市隐约的人声混在一起。他咽下最后一口粥的时候,舌尖上还留着桂圆的清甜。

      他放下勺子,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底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放回桌上,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那棵栀子的影子投在门廊的木板上,细长的,一根一根的,像谁用铅笔在地面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线。

      李序之看着那些影子,觉得它们和几个月前那棵细弱的苗比起来已经粗了不少。等到夏天的时候,那棵栀子会分枝、会长高,会把影子投得更远。

      到了后年夏天,它会开出第一朵花,白色的,香满整条门廊。那个时候他还会坐在这里喝粥,对面那个人也还会坐在那里,隔着同一张桌面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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