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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化冻 一月的头几 ...

  •   一月的头几天很冷,冷到门廊上水管冻了一回。李序之早上起来发现水龙头拧不出水,回屋烧了一壶热水浇在管子上,听见冰化开的嘎嘎声响。

      他没有紧张。站在门廊上等了一会儿,水恢复之后接了一壶,进屋煮了早饭。整个过程中药盒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动,他下楼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合着的盖子朝上。

      停药的第五天,傍晚的时候他在花店里忽然感觉到一阵很浅的灰。像一片乌云从胸口上方飘过去,不重,不压,但确实在那里。

      他放下剪刀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吸了一口冷空气。冷风灌进肺里,把那股灰意冲散了。他把窗关上,回到操作台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他对沈确说了这件事。沈确正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听完之后抬头看他。"那你觉得现在会往下掉吗?"李序之靠着门框想了片刻。

      "不会。它飘过去就走了,没停留。以前它会停下来,住在我里面,现在它只是路过。"

      沈确低头继续看文件,翻过一页。他在翻页的间隙说了一句:"以后它再路过,你就告诉我。"李序之靠在门框上嗯了一声。

      中旬的时候花店来了一位客人,是那位中学老师。

      她站在花桶前面挑了一束白色的香雪兰,付钱的时候说:"李老板,你们店的周花服务下学期我能续订吗?另外我还想订一束,过两天教师年会用的,送给我一位同事,她退休了。"李序之帮她记下来,取花时间写在台历上。

      老师走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说花店开着真好,冬天看到花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沈爷爷那边在春节前有了动静。沈确带了一个信封回来,放在茶几上。

      李序之拆开看,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短笺,字迹苍劲但笔画有些浮,看得出握笔的人手在抖。信上说"年轻人,你店面开张的事我听说了。继续做。三年约期不变,但你的进度我看见了。"落款只有一个沈字。

      李序之把那张短笺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给那棵栀子浇水的时候多浇了半壶,水渗进土里的声音比平时长了一些。

      孙立在月末出现了最后一次。那是个阴天的下午,李序之正在店里给一束白菊剪根,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两声。

      孙立站在门口没进来,脸色比上次灰暗了一些,外套领子竖着,嘴角没有以前那种黏稠的笑意了。他站在门廊下,离门槛还有一步,说:"我来结那笔账的。"

      李序之放下剪刀走到柜台后面,隔着台面看着他。孙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柜台上,是一份结清证明,债权金额二十三万已经核销。

      "那笔钱我转了手,又转回来了,中间的利息和手续费我已经处理了。你我之间清账了。以前那些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柜台面上,"我不提了。"

      李序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字迹打印清楚,底下盖了章。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抬头看着孙立。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说"我原谅你"。他只是看着门口那个人,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孙立站在那里多看了他一秒,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两声,门合上了。

      李序之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合上的抽屉。里面那张结清证明和其他纸张放在一起,薄薄一张,分量却不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里的花艺刀和麻绳取出来,继续包手边的花。

      那是一束明天要取的白菊,他剪好根裹了纸扎了丝带,放到取货区。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手,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前慢慢喝下去。

      窗外阴天的光均匀地铺在街道上,面包房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汽,有人牵着狗经过。

      晚上他把结清证明的事情告诉了沈确。沈确坐在沙发上听他说完,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没有说"那就好"或者"终于解决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现在觉得轻松吗?"李序之想了想。"轻松,但也不是那种忽然松了口气的轻松。像一段路走完了,回头看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长。"

      沈确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过来。茶是李序之喜欢的桂花乌龙,杯底沉着几粒桂花,热水冲进去的时候香气漫出来,甜而清。

      李序之接过茶杯,手心被烫了一下又适应了温度,他握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和沈确并排。窗户上凝着白雾,屋内的暖气很足,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又消散,循环往复。

      临近春节的时候李序之给花店做了一次大扫除。

      他把操作台下面的抽屉全部清出来重新整理,花艺刀磨了一遍刃口,剪刀上了油。干花架上的品种重新排了序,从浅到深依次摆放,像一盘被整理过的颜料盘。

      窗台上的多肉被他挪到光线更好的位置,每一盆的土面都松松地翻了一遍,添了新的颗粒土。

      他坐在窗台上低头做着这些事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衬衫晒得暖融融的。

      除夕那天沈确来花店接他。李序之锁好门转身的时候,沈确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拿着一小枝红梅。梅枝是粗陶瓶里剪下来的,开了三朵,还有几个没破的花苞。他把梅枝递给李序之,说路过花市看到觉得好看,买来给你插瓶。

      李序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几朵梅花,花瓣是深红色的,在冬天的白光里显得格外浓烈。

      他握着那枝梅走回家的路上,梅花的淡香隔着手掌间隙渗出来,清冽而纤细。

      年夜饭是在白房子里吃的。沈确做了一桌菜,有鱼有肉有饺子,盘盘碗碗摆满了折叠桌。

      李序之在窗口插了那枝红梅,又剪了几枝银叶菊陪在旁边,插进一只粗陶瓶里放在餐桌正中央。

      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隔着厚玻璃传进来的声响闷而远,像大地在轻声呼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开着但没有看,声音小得像背景白噪音。

      吃完年夜饭沈确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李序之站在门廊上。夜很冷,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白雾又散开。

      那棵栀子还在塑料膜底下安静地待着,他没有掀开看,但知道它在。他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很实。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实,是他穿着棉拖鞋踩在木板上,木板被夜风吹得微凉但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一眼远方城市边缘一线微亮的轮廓。

      沈确洗完碗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冬夜的星空底下,谁也没有说话。远处有最后一波烟花的余响在云层里闷闷地滚动,渐渐远去。

      李序之偏过头看了沈确一眼,他的侧脸在门廊感应灯的暖光里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李序之收回目光,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沈确,我觉得我会好起来的。不是慢慢好起来,是会彻底好起来。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沈确站在那里没有转头看他,但他微微往李序之那边靠了一点,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那个触碰很轻,像一只手在暗中确认另一只手还在那里。

      冬夜的冷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可两个人挨着的那一小片地方是暖的。

      第二天是初一。李序之早早醒了,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是那种初春将至前特有的灰蓝色晨光。

      他下楼走到门廊边蹲下来,把盖在栀子上面的塑料膜和旧床单掀开了。植株在底下待了整个冬天,颜色比秋天深了一些,枝干看起来更结实了。

      他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主枝的顶端,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圆鼓鼓的凸起。一个芽点。第一枚春芽。

      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沾的土,站起来回屋。屋里暖气还没烧透,但厨房已经开始飘出粥的香气了。

      沈确已经起了,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搅锅里的粥。

      李序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走过去,从背后很轻地环了一下他的腰。就一下,碰了碰就松开了。他走到桌边坐下,等着那碗粥被端到面前。

      窗外的天正在亮起来。灰蓝被浅金取代,一束晨光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餐桌正中央那只粗陶瓶里的红梅上。梅花开了第四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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