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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岁末 十二月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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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来得悄无声息。城南这条街的梧桐叶子早就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灰白的天幕上,像一排细密的铅笔素描。
花店的玻璃窗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李序之每天早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用抹布把窗面擦干净,让外面灰白色的冬光透进来。
店里暖气开得足,花桶里的花还开着,和外面冻得铁硬的路面形成了两个世界。
减药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李序之做了第二次复诊。
赵医生看了他的评估量表,说指标比上次又稳定了一些,可以继续减到维持剂量以下,再观察半个月就能考虑完全停药。李序之坐在诊室里,听完之后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但很稳。
他问了赵医生一个问题:"停药之后,如果遇到以前那种很想往下掉的情况,我怎么办?"
赵医生看着他,把笔放下。
"你以前往下掉的时候,是因为你身边没有人、没有事接住你。现在你有花店,有那棵栀子,有每天给你做早饭的人。这些不是你转移注意力的工具,是你真正扎下根的地方。就算哪天情绪又回来,你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直往下掉,因为你脚底下已经有土了。"
李序之把这句话揣在心里走出了诊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空正在放晴,云层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蓝色的天光从那道口子里倾泻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汪汪的一片。
那天晚上他把赵医生的话转述给沈确听。两个人坐在一楼新添置的旧沙发里,沙发是沈确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深绿色的绒面,坐垫已经坐得有些塌了,但窝进去的时候很软。
李序之说完赵医生关于"脚底下有土"的那段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土是真的。我每天去花店剪花根的时候,手指碰到水里的茎秆,就知道那是活的。浇水的时候水渗进泥土里的声音,也是真的。这些事情不大,但我能碰得到。"
沈确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温水。他没有评价这段话,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日历。十二月二十号。离元旦还有十一天。"跨年那天,你有什么安排?"他问。
李序之想了想,说花店大概下午就关门了,晚上没事。"那我在你家过年。"沈确说。不是问句。李序之看了他几秒,说好。
元旦前的那几天,李序之把花店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窗台那排多肉换了大一圈的陶盆,又把干花架上积的灰仔细擦了。年底有客人订了新年花束,大多是红银配色或者白金色系,他在操作台后面扎了一束又一束,手腕上的旧伤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药已经减到了最后的四分之一片,再过三天就能彻底停掉。他每天早上去拿药盒的时候心里都有一层很浅的紧张,像站在一道门槛前面,门开着,但不知道门槛那边的地面是不是平的。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天色灰白,云层低垂但不落雪。
花店下午两点就锁了门,李序之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的通告,上面用毛笔写着"新年快乐,一月二号恢复营业"。他用胶带把纸的四角贴平整,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家走。
街道上人比平时少,大概是都提前回家准备跨年了。
傍晚沈确带着几袋食材来了。他从后备箱拎出两只购物袋,里面装着牛腩、土豆、胡萝卜、一盒鲜虾和一袋冻饺子。李序之站在门廊上接过其中一袋看了看,说这是要煮火锅还是炖菜。
"都做。"沈确把食材拎进厨房,袖子卷到肘弯,开始洗菜切菜。李序之在旁边帮忙剥蒜,蒜皮落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辛辣的生蒜味。
天黑得很快。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炖牛腩的浓香。沈确把电磁炉搬到客厅茶几上,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腩炖得酥烂,胡萝卜和土豆块在深褐色的汤汁里翻滚。
李序之从冰箱里拿了一小瓶汽水,又给沈确倒了一杯热茶。两个人盘腿坐在茶几两侧的地毯上,中间隔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那盏落地灯和厨房透过来的一点余光。窗玻璃上又凝了白雾,把外面路灯的光晕成一个一个暖黄色的团块。
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放着一年一度的跨年晚会,画面里五光十色的表演和台下挥舞的荧光棒隔着静音显得有点不真实,像在看一场不需要声音的默片。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锅里的热气把各自的轮廓柔化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在对望。李序之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汤汁的咸香在舌尖铺开。
他放下筷子端起汽水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口腔里噼噼啪啪地炸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茶几下面拿出那只米白色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沈确做了牛腩锅,我喝了汽水。明天开始停药。"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沈确看见了但没有凑过去看。
饭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到了能听见的程度。
画面里的主持人正在倒数跨年晚会的节目单,背景音里有人群欢呼的声浪。李序之靠进沙发里,膝盖上盖着一条厚毛毯。
沈确坐在他旁边,离得比平时近一些,肩膀几乎能碰到他的肩膀。毛毯的一角搭在沈确膝头,两个人共享着那一条暖意。
快到零点的时候李序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说今年的最后一天,他想做一件事。沈确侧过头看他。
李序之把脸转向他,两个人隔着沙发靠垫的距离,在跨年晚会画面闪烁的光影里看着对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前倾了一点点,额头轻轻抵在沈确的额头上,停住了。
沈确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放平。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几乎碰着鼻尖,跨年晚会的光影在他们低垂的视线边缘明明灭灭。
电视里传出一个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李序之闭着眼,感觉到沈确的呼吸拂在自己嘴唇上方。六、五、四。沈确的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轻轻覆在李序之的手背上。三、二、一。零点的钟声和电视里的欢呼声同时响起来。
沈确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轻而短,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就开始漫开,但漫得极慢,慢到所有的边界都模糊了才缓缓收住。
李序之感觉到沈确的嘴唇温热而干燥,带一点淡淡的茶味,和他自己的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像两片叶子在风里偶然叠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
沈确退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他的,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着。
沈确的嘴唇离开之后,李序之睁开眼,看见沈确的眼睛在很近的地方看着他。那里面有一种很静的、很深的光,像深夜的一盏灯在窗台上亮着。
他把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指穿过沈确的指缝轻轻扣住了。"新年快乐,"他说,"沈确。"
沈确的嘴角弯了一下,扣住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新年快乐。"
那晚沈确没有走。二楼卧室的暖气充足,窗上的白雾比楼下更厚。李序之侧躺在床上,枕着交叠的手臂,看着旁边那个人闭着眼睛安静呼吸的样子。
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炸开,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已经变成了闷闷的砰砰声,像谁在心口外面敲着门。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慢慢地睡着了。
元旦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把床上两个人裹在暖意里。李序之先醒了,他没有立刻动,侧躺着看了一会儿沈确的睡脸。
晨光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颧骨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清透的蓝天,冬天的阳光澄澈而明亮,照在对面屋顶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门口那棵栀子还裹着旧床单,塑料膜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水烧上,米洗好下锅,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放在台面上。
他站在厨房里等水烧开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下楼的时候没有去想今天要不要吃药这件事。
那个念头根本没有出现。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把开水倒进碗里,端上餐桌。
沈确下楼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过来。他换了衣服,头发还带着一点睡痕的压印,走到餐桌边坐下。李序之把盛好的粥推到他面前,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
沈确低头喝了一口,放下勺子,抬起眼看着他。"今天要做什么?"李序之在对面坐下来,捧着自己的粥碗,说:"今天什么也不做。就在家待着,把这一整天空出来。"
那天他们果然什么也没做。
上午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了一部旧电影,中午把昨晚剩下的牛腩锅热了吃了,下午李序之把架子上的干花重新整理了一遍,沈确在旁边帮忙递剪子和麻绳。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在地毯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剪刀合上的咔嚓声和风穿过门廊缝隙的呜咽。
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大事发生。
可李序之后来回想这一天的时候,记得很清楚的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他坐在窗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杂志,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沈确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处理手机上的邮件,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台的方向,确认他还在那里。那些瞬间平平无奇的,像冬天窗台上晒着的一把干花,没有香气没有颜色,但当你回头看的时候,它们在那里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李序之忽然站起来说想出去走走。两个人裹上外套出了门,沿着银杏路慢慢走到街心公园。公园里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枯黄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夕阳把湖面映成一片暖橘色的镜面。
李序之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他偏过头看了沈确一眼,沈确的侧脸在夕光里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安静地站在那里,风吹着他外套的下摆微微翻动。
"沈确,"李序之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被风带走了一些,"今天是我停药的第一天。"沈确转过头看着他。李序之的目光落在结冰的湖面上,冰层底下有气泡冻结在里面形成白色的图案,像一朵一朵的水晶花。"我没有觉得难受,也没有觉得空。就像平时一样。"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夕光里很浅很淡,像冰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纹。"我可以不用天天吃药了。这件事花了七年才做到。"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顶,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沈确站在他旁边没有说什么"恭喜你"或者"你真厉害",他只是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了两圈套在了李序之的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不凋花的干燥气息,贴着李序之的下颌和脖颈,暖融融的。
李序之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沈确,那双眼睛里面映着夕阳和冰面的光,亮亮的。"走吧,回家。
"他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慢慢转到身前,越拉越长,最后在银杏路尽头的门廊前面汇成一道。
那棵栀子还在门廊旁边站着。沈确走过去蹲下检查了一下罩着的塑料膜,边角有些松了,他重新用砖头压好。
李序之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件事,把围巾的流苏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等沈确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走过来的时候,李序之没有让开门,他站在门口看着沈确,伸出手指勾住了沈确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
"明天早上你还来吗?"他问。沈确的小指被勾着,他没有抽开。"来。粥要放枣和桂圆,对吧。"李序之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小指,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确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了。门廊的感应灯在他们进屋之后自动熄灭,只剩下门口那棵被罩住的栀子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土下面的根正在冬天里缓慢地生长,不为人知,不容催促。开春之前它们会蓄满整个冬天的力气,等到第一场温润的雨水落下来的时候,再一起向上顶破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