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归人
段青往 ...
-
三天后的傍晚,段青把最后三节练完了。
他们在槐树林里弹了整整一下午。段青的前半段和秦霜河的后半段从生疏到磨合,从磕绊到顺畅,最后一遍弹完的时候,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消散了大约三四息,才慢慢被林子里的风声接过去。段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说:"……行了。"他把琴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秦霜河这几天没见过的沉静,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完了之后的那种踏实。
秦霜河把琴收好。泥壳被他剥掉了大半,琴面恢复了大半原来的颜色,在暮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木纹光泽。段青也把他的桐木琴擦了擦,收进布囊里背好。两人在猎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林子里暮色渐浓,槐树梢头最后一抹橘红正慢慢往灰蓝里变。段青先开口:"我往东走。曲先生说东边还有两个人等着接曲谱,我得送过去。"他弯腰系了系鞋带,直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秦霜河说,"你往西。西边有片地方暂时还安全,你先待着。"他笑了一下,"咱俩这就算散伙了。"
秦霜河看着他,点了点头。"……保重。"段青笑出了两颗小虎牙:"你也是。别被人抓住。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你那张脸太招眼了。"他转身往东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曲先生让我跟你说一句话。"秦霜河看着他。段青说:"他说——'根不是等你回去守的,是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你往前走它就跟着活。'"他说完摆了摆手,没再回头,沿着槐林边缘的小路走远了。桐木琴的布囊在他背上轻轻晃着,灰袍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尖,走了一会儿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秦霜河站在猎屋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把那条路的轮廓吞了大半,才转身背好琴朝西走去。他没有再回头。
他走了半日。从入夜走到天亮,从天亮又走到日头爬过树梢。西边的路比东边荒一些,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田埂,走着走着连田埂也没有了,只剩一片长满了野草的缓坡。他找了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坐下来歇脚,把干粮掰碎了就着水吃。日头正从头顶照下来,秋天的太阳不算毒,暖融融地落在肩上。他嚼着干饼看着前方,路的尽头是一片矮丘,矮丘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地图上标注的那片"安全"的地方大约还要走两天。他慢慢嚼着,不着急。
然后他抬了一下头。不远处的坡顶上出现了一个人。先看到的是白色,隔着一段距离,在秋日的阳光里白得很干净。那人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但步子没有散,节奏没有乱。背上有剑,一柄旧剑,剑鞘上的布条在日光里泛着干布的颜色。他从坡顶走下来,一步一步。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露出里面的旧中衣和沾了尘土的靴面。秦霜河坐在树底下,手里那半块干饼停在嘴边没有咬下去。他看着那个人从坡顶上走下来,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看着他被风吹乱了一点又自己落回去的鬓发,看着他那双覆霜的眼睛在日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又展开了。
他放下干饼站了起来。谢云书走到他面前大约两三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拍掉袍子上的碎屑。谢云书背上那柄剑的剑鞘秦霜河认得——是他的剑,裹着新换的干布条,缠得比从前更细更紧。谢云书看着秦霜河,看了大约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时哑了一点点,像是走长路的时候少喝了水,又像是在开口之前把很多话都先咽回去了,最后只留下一句:"……你瘦了。"和秦孤月说过的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但秦霜河听着这三个字从谢云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上次听秦孤月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的嗓子忽然堵住了,堵得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他把它塞回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抬头看着谢云书。日光落在谢云书的肩上、发梢上、那柄旧剑的剑柄上。他的脸比在书院的时候清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底有一层不明显的青色,像是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没有怎么睡。秦霜河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风又从坡上吹下来一阵,吹得两人衣摆都动了动。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来找我了。"谢云书说:"……嗯。"秦霜河问:"书院那边——"谢云书说:"走了。"
他偏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两个字不够,又补了一句:"我埋了一封信在老槐树底下。等我父亲看到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很远。"他看着秦霜河,那层覆霜的眼睛在日光底下薄薄的,像冰面上有阳光透过来,底下有什么在流动。"……你路上还好吗?"秦霜河没想到他问了这么一句。他看着谢云书那张清瘦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从他嘴角开始慢慢漫到眼角,笑起来的时候他别了一下脸,用袖口蹭了一下额头,像是被日光晒得有点热。他说:"……好。挺好的。遇到了段青,练完了整首曲子。还遇到了郑老七,他帮我裹了一层泥把琴藏起来。还——"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他停下来看着谢云书,"模范生。你走了几天?"谢云书说:"四天。"秦霜河算了一下,他出暗河到现在大约十天,谢云书是大约五天前从书院出发的。昼夜不停才来得及这个时候赶到。他看着谢云书眼底那层青色,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满了泥的靴子,想到了他瘦了一些的脸颊。他没有追问"你累不累",也没有说"你该歇歇"。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那棵老槐树底下那片阴凉的位置让了一半出来,然后弯腰把地上自己坐过的那块地方拍了拍灰。
谢云书走过去坐了下来。靠着树干,没有靠得太实,像是还在留着力气。秦霜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并排坐在老槐树底下,树冠的影子把日头遮了大半,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肩头和膝上,碎碎的。风穿过树梢的时候有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整棵树在轻轻呼吸。秦霜河偏头看着谢云书的侧脸。他闭着眼靠着树干,睫毛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比刚才平了一些。秦霜河看了一会儿转回头,从腰间摸出酒壶——空的,他忘了灌。他晃了晃空酒壶又塞回去,靠回树干上也闭上了眼。两人肩并肩坐在树下,中间隔着一尺的空隙和一片碎碎的槐荫。远处的风吹过原野,带着草木干燥的气味。没有人开口。但那种"满"的感觉又来了,和暗室里一起看竹简的时候一样,和望月台上并肩站着的时候一样,和他从石缝里钻进去之前回头看那一眼的时候一样。秦霜河靠着树干闭着眼,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稳稳地挂在那里,像是风也吹不掉它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霜河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下谢云书。他靠在树干上呼吸匀净,像是睡着了。秦霜河看了他几息,把自己身上那件旧袍子脱下来,叠了叠轻轻搭在谢云书身上。动作很轻,轻到谢云书的睫毛都没有颤一下。秦霜河轻声说:"……你先睡。我看着。"然后他靠着树干重新看向前方的路,手放在身侧,离谢云书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没有碰上去,但也收回来。风又吹过一阵,槐树的叶子细碎地响着。前方的路安安静静地卧在秋日的阳光里,通向更西边的矮丘和更远的天际。秦霜河看着那条路,又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人,把肩背靠稳了树干的弧度,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