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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避风谷 山谷深处的 ...

  •   那个山谷藏得很深。

      从大路拐进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岔道,沿着干涸的溪床走了大半个时辰,两边山势渐渐收拢,把天色挤成窄窄的一条缝。再往前走,山缝忽然开了,豁然展开一片小小的谷地。谷地四面环山,像一个被手掌拢住的碗。碗底散落着十几户人家的泥墙土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屋前屋后有菜畦、鸡笼、几棵老柿子树,柿子正红,挂着满树像小灯笼。谷地中央有一道浅浅的溪流,从西边山脚淌下来,穿过村子,消失在东边的石缝里。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干燥的秋天阳光铺在谷地上,暖融融的,没有风。

      村口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他看见秦霜河和谢云书从山缝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多打量他们,目光从秦霜河背上的琴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地吐出来,说了一句话。声音像砂纸打过木头,粗粝但不高:"进来吧。曲先生打过招呼了。"

      秦霜河站在村口,看着那片安安静静地卧在秋阳里的谷地,把琴往上颠了颠,迈步走了进去。谢云书跟在他身后。两人走过村口那棵老柿子树的时候,树底下蹲着的一个小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檐下晾衣裳的妇人抬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整个村子像是已经习惯了有陌生人从山缝里走出来,抬头看一眼,点个头,继续手上的活,不打听,不盘问。

      老头领他们走到村子最西边的一间土屋前。屋不大,但墙厚,窗朝南,门板上没有上锁。老头用旱烟杆指了指屋门:"收拾一下能住。锅灶在后头,柴房里有干柴,井水在东边。"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曲先生说来了之后先住着,别急着走。外面这段日子不太平。"然后他走了,步子慢悠悠的,像是整个山谷的日头都跟着他的节奏一起走。

      秦霜河推开门,屋里干净,地上扫得不见灰,墙角铺着一层干草,窗台上搁着一盏旧油灯。他把琴靠墙放好,把包裹和布袋卸下来放在草铺上,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谢云书。谢云书站在门口,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他看着这间屋子、这张草铺、这盏旧灯,说了两个字:"……挺好。"秦霜河笑了。那两个字从谢云书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他认识的任何人的任何夸奖都重。他弯腰把草铺拍了拍,把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在窗台上——帛书、竹简、曲谱、木牌、铜钱、纸条。六样东西一字排开,和它们第一次从木箱底被捞出来的时候一样整整齐齐。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它们,然后把琴也搬过来靠在窗台底下,像把最后一枚棋子摆进了棋盘。

      他们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秦霜河就找到了溪边那个地方。村子西头有一片缓坡,溪水从坡底流过,水声不大不小,哗哗地像是有人在没完没了地翻书页。两岸长着密密的芦苇和野草,把水面藏了大半,站远了根本看不见底下有人。他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凉的,但不冰,阳光从芦苇缝隙里穿过来落在水面上,碎碎的。他把琴放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调了调弦,试了两个音。水声没有停,也没有变,但秦霜河觉得在他弹出那两个音之后,水流好像多了一层细碎的回应,像是水面在带着那些音往下游走。他坐在那儿把《寒山问灵》从头到尾练了一遍。弹到后半段衔接的地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下段青那半段的调子,试着在自己这一段前面加了一个过渡的音。那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水面亮了一下——日光正好从云缝里穿出来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他收了手,把琴搁在膝上靠着石头坐了一会儿。谢云书在不远处的坡上坐着,背靠一棵树,腿上横着那柄旧剑,手里握着一块磨石,一下一下地在剑刃上推着,声音细细的,和他的呼吸一样稳。秦霜河偏头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来,把琴重新摆好,又从刚才停下的地方接着弹了下去。溪水声、磨剑声、琴声,三样东西混在一起,被山谷拢着、被日光暖着,轻轻地响了一整个上午。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秦霜河去溪边练琴,谢云书在坡上磨剑或者整理行囊。中午两人回土屋做饭,菜是村口老妇人送的,萝卜、白菜、一小罐咸菜,偶尔还塞给他们几个鸡蛋。老妇人话不多,每次放下东西就走,但每次来的时候菜都换了一样,像是专门换着花样给他们吃。傍晚的时候秦霜河会把帛书拿出来在灯下看,看那些银线有没有变化。住进来的第三天夜里,一条细根微微亮了一下。光芒很浅,持续了大约四五息就暗了。秦霜河合上帛书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想着那条线是谁。

      第五天秦霜河在溪边弹完一支新练的变调,收手的时候发现谢云书不知什么时候从坡上走下来,站在溪对岸的芦苇边上,手里握着那柄磨好的剑。他没有在练剑,只是站着看他。秦霜河隔着溪水和他对视了一瞬,笑了一下:"模范生你站那儿干嘛?"谢云书没有回答,但他把剑收进了鞘里,沿着溪边绕了一圈走过来,在秦霜河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两人并排坐在溪水边,秋天的芦苇穗子在头顶上摇摇晃晃的。秦霜河说:"你磨了五天的剑了,再磨下去剑刃要薄了。"谢云书看着溪面说:"……磨完了。"他把剑横在膝上,刃口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冷光,确实磨好了。秦霜河看着那刃口,又看了看谢云书的手——他的指节上多了一道新的小口子,像是磨石打了滑。秦霜河收回目光看着溪面:"明天歇一天吧。你别磨了,我别练了。咱们去山上看看。"谢云书说:"……好。"

      第六天傍晚秦霜河在溪边弹完了一天里最后一支曲子。曲子不长,他弹了三遍,第三遍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水面上泛过一阵极细的涟漪——不是风。风此刻是停的,芦苇穗子一根都没有动。秦霜河看着水面上那圈慢慢扩散的涟漪,感觉到胸口那卷帛书忽然温了一瞬又恢复了。他抬起头看向谷口的方向。从芦苇缝隙里看过去,能看到谷口那截山缝的开口。开口处远远地扬着一片淡灰色的尘灰,不是风扬起来的——风的扬尘是散开、成片、均匀的。那是被什么东西不断踏动震起来的,持续不断的,成一溜细线。马蹄。

      秦霜河站起来,琴搁在石头上没有收。他走到坡上谢云书坐的位置旁边蹲下来,两人一起看着谷口那片正渐渐近来的尘灰。尘灰的方向是直的,没有拐弯,没有散开,冲着山谷来的。秦霜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多少人?"谢云书看着那片尘灰的宽度:"至少三匹马。不会超过五匹。"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秦霜河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方向。村口的柿子树还在,小孩还在树底下蹲着,檐下的妇人还在收衣裳。村口青石上的老头还在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没有变节奏。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说:"我去村口。你在这儿守着琴和东西。"谢云书看着他,停了一息:"……你小心。"秦霜河点头,转身朝村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他第一次走进青崖书院山门时那样,靴尖先试探再踩实,每一步都踩得稳。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那老头还在青石上坐着。烟锅里的火星明了一下暗了一下。老头听到他走到身后头也不回,声音粗粝:"看见了?"秦霜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条山缝的方向说:"看见了。"老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曲先生说有人来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顿了顿,敲了敲烟锅,把灰磕在石头上,"他说——'他们来拿琴的。琴在,你就在。你别走,琴也别走。'"

      秦霜河站在柿子树底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看着山缝的方向,那片尘灰越来越近了,隐约能看到几个骑在马上的人影正在收窄的山缝里鱼贯而入。他说了一句:"先生还说什么了?"老头站起来,旱烟杆别在腰带上,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还说——'怕的时候,弹一个音就行了。'"老头说完不紧不慢地往自家屋里走了。脚步声在泥地上闷闷的,越走越远,最后是门板合拢的声音。

      秦霜河站在村口,周围是一片安安静静的暮色。村子里的几户人家已经在准备晚饭了,一两个孩童在屋前追逐笑闹。谷地中央那条浅溪正哗哗地淌着水。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卷帛书,温温的。他把手抽回来,站在柿子树底下看着那个方向,等着那片尘灰从山缝里涌出来。马蹄声近了。他能听出有三匹马,蹄声节奏不一,一匹走得急,两匹在后头跟得紧一些。马蹄踏过山缝口的碎石发出细碎的磕碰声,然后第一匹马出了山口。马上的人穿着暗红色的袍子,腰侧挂着一柄短刀。第二匹马跟着出来了,是赵姓弟子。宽肩,圆脸,目光越过谷地看了一圈,先扫过村子,然后落在柿子树底下站着的那个人身上。他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笑了一下:"霜河兄,又在风口上站着。"他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不重。

      第三匹马也出来了。第三匹马上的人比赵弟子高半个头,穿着赤焰山庄的正式礼服,腰间悬着双刀。马停了之后他翻身下来,站直了,和赵弟子一左一右。秦霜河认出了那个人——焱无赦的副手,上次在寒山废墟提灯查看问心台泥土的冷面中年修士。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赵弟子朝秦霜河走了两步,一边走一边说:"霜河兄,少庄主让我带句话——那卷东西你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拿给我们,少庄主替你保管。你继续往西走你的路,谁都不耽误。"他停在秦霜河面前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笑容像几天前在树林里那样稳。

      秦霜河靠着柿子树站着,双手抱臂看着赵弟子,嘴上那层笑也在:"赵师兄,你们追得真远。"赵弟子笑着摊了摊手:"少庄主说你会往西走,我们就在西边的每个路口都留了人。你躲了几天,躲得挺好,今天天晚了,少庄主急,我怕他等不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秦霜河靠在柿子树上没有动。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柿树叶子沙沙响。

      秦霜河把手从臂弯里放下来垂在身侧。那枚旧木牌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腰侧。他想曲临渊说怕的时候弹一个音就行了。他手上没有琴,但琴在溪边放着,谢云书在琴旁边站着。他从腰间摸出那片干竹叶——一直带着的那片,放在唇边,吹了一个单音。不高不低。音落进暮色里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深水。赵弟子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秦霜河会在这个时候吹一片叶子。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村子西头传来的,琴弦被拨动的声响。那声琴音和竹叶的音在空中撞了一下,合成了一个。秦霜河嘴角弯了一下。段青不在,曲临渊不在,但琴在,谢云书在。那声合在一起的音从溪边穿过暮色和屋舍传过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有人在替他撑着这一声。

      赵弟子又往前走了两步。但那双从赤焰山庄带来的靴子落在地上的时候踩到了一片软的东西——不是土,是落叶。有一阵风从西边沿着谷地吹过来了,比寻常的夜风更沉一些,吹动了柿子树整树的叶片。谷地两边的山壁上,那些爬了满壁的野藤和灌木都微微地动了动。赵弟子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山壁。在谷地四面的山壁上,他身后那两个骑马的人手里提着的火把,火焰正在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朝向他。赵弟子的笑容终于薄了一点点。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霜河。秦霜河靠着柿子树站着,指尖还捏着那片竹叶。赵弟子看了他几息,慢慢退了一步。两步。他转身跨上马,勒了一把缰绳,马蹄在泥地上蹬了两下。他没有再说什么,领着两匹马从来路折返回去。马蹄声越来越远,尘灰重新扬起来,然后慢慢沉下去了。

      秦霜河站在柿子树底下,目送那片尘灰从山缝里收窄、消失。落日正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沉下去,谷地里最后一抹橘红铺在屋舍和菜畦上,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他把竹叶从唇边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收进怀里,然后转身往土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云书已经站在那儿了。他背靠着门框,那把旧剑还没有入鞘,垂在身侧,刃口在暮光里泛着很淡的光。秦霜河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秦霜河看了他一下,指了一下他垂在手边的那柄剑:"……拔了?"谢云书把剑慢慢收进鞘里,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没用到。"秦霜河听懂了那三个字底下的意思——如果刚才那个人没有退,这剑就用到了。他走进门,在草铺上坐下来,把琴从脚边拿过来搁在膝上。琴面上还有他刚才隔着溪水弹那个音时留下的一点点温度,温温的。谢云书把剑放回墙边,在另一张铺上坐了下来。

      灯点起来了。窗台上的油灯燃着一小团暖黄的光,把那六样东西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的。秦霜河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他还会来的。"谢云书点头:"……嗯。但今晚不来了。"秦霜河低头看着膝上的琴,手放在弦上没有弹。窗外最后一丝暮色也沉进了山背后,村子里有谁家的门吱呀一声关了,然后安静下来。

      谢云书开口,声音从另一张铺上传过来,低低的:"……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溪边。"秦霜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影里谢云书的侧脸轮廓被描了一圈暖黄的边,眼底那层东西比来的时候浅了一些。秦霜河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把琴轻轻放到脚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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