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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石渡 码头上有人 ...

  •   青石渡是个比柳塘更小的镇子。三条街,一座码头,水边泊着两三艘旧船。秦霜河到的时候是傍晚,码头上人不多,一个船工蹲在岸边的石阶上补渔网,两个妇人蹲在水边洗菜。水是青灰色的,流得不急,河面大约三丈宽,对岸是一片低矮的芦苇荡。他从街口走进来的时候先把整条街扫了一遍,没看到通缉令,也没看到穿官服的人。街边的铺子已经上了半扇门板,一个卖糖糕的摊子正在收摊。他放慢步子走过去买了两块糖糕,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大哥,这渡口有船往西走吗?"摊主把铜钱收进围裙兜里,头也不抬地说:"有。明天一早有一趟货船去白河渡,路过西边好几个镇子,你到码头找老赵头问问。"

      秦霜河道了谢,拿着糖糕慢慢走到码头。石阶上补网的老头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隔着几级石阶上下打量了打量:"找船?"秦霜河蹲下来把一块糖糕递过去,老头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寅时开船。船费五个铜板,管一顿早饭。"秦霜河点头。他正要问船往西最远到哪儿,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老赵头,你船上还坐得下吗?"秦霜河偏头。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正从码头上方走下来。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眉眼平平的,看着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他走到老赵头旁边蹲下来,也递过去一块糖糕,笑眯眯地说:"我跟你说了我要搭船去白河渡的。"老赵头嚼着糖糕白了他一眼:"你上回说'明天',我等你等到第三天你也没来。船满了。"灰袍青年不依不饶地往码头边的船上看了一眼,那艘旧木船吃水已经挺深了,船上堆着一些货物和七八个人。

      他朝秦霜河这边凑了凑:"这位兄台也是往西走?"秦霜河看着他,笑了笑:"嗯。往西。"灰袍青年立刻转向老赵头:"老赵头你看,人家一个人占一个位置太浪费了,我跟他挤一挤行不行?"老赵头嚼完糖糕舔了舔手指,不耐烦地摆手:"你俩自己商量。反正船装不下两个了。"灰袍青年转回来看向秦霜河,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兄台你看——"秦霜河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郑老七那种清得像井的眼神不一样,是另一种清,像山涧底下的石子被水冲久了,圆润光洁但有一层水影晃着。秦霜河把最后一口糖糕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屑:"你坐吧。我沿河岸走也行。"

      灰袍青年愣了一下:"你真让给我?"秦霜河笑了一下,已经转身往岸上走了。他走出几步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人追上来,脚步声碎碎地踩在石阶上。那人追上他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说:"兄台你急不急?不急的话我跟你一起走河岸。反正我也是闲逛。"秦霜河侧目看了他一眼。那人的笑容很亮,但底下的东西他暂时没看清。他没有回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继续往前走。灰袍青年就跟在他旁边走着,像一片被风吹过来贴上来的叶子,不重,但甩不掉。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路,天边的暮色从橘红往深蓝里浸。灰袍青年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叫段青。你呢?"秦霜河说:"姓秦。"段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全名。他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河里,扑通一声。他说:"秦兄。你从哪边来的?"秦霜河看着河面说:"东边。"段青笑了笑:"东边最近热闹得很。到处在贴画像。"秦霜河的步子没变,但他的肩膀紧了一瞬。段青继续说:"我路过柳塘的时候看见好几张。画得还挺像。"他偏过头看着秦霜河,那双山涧石子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秦兄你觉不觉得那画上的人跟你有一点点像?"

      秦霜河停下来。段青也停下来。两人站在河岸的草地上,夕阳的最后一抹红光落在两人之间。秦霜河看着段青,段青也看着他,那层笑眯眯的壳子底下有一层很安静的东西,不像是恶意的。秦霜河说:"段兄眼力不错。"段青笑了一下:"我眼神从小就比别家孩子好。三岁能看清对面山头的鸟是公是母。"秦霜河没有接话。段青自己继续往下说:"秦兄你放心,我对仙盟那点悬赏没兴趣。我就是好奇。"他顿了顿,"能让他们把画像贴到这个地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看着秦霜河,等着他说话。秦霜河看着这个忽然冒出来、一眼认出了他、却说不感兴趣的年轻人,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段青眨了眨眼,忽然把袖口往上一撸,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勒出来的。疤痕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刺青——一棵简笔画成的树,根系向四方伸展。秦霜河看着那个刺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段青把袖子放下来,笑了一下:"你走暗河出来的那天我就在口子上等着。郑老七说你大概这两日到。我等了你三天。"他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结果你比我想的走得慢,我都想去柳塘找你了。"

      秦霜河站在暮色里看着段青,嗓子有点发干。他开口:"你是——"段青替他说完了:"曲先生当年教琴的时候,多收了一个开蒙的小弟子。就是我。"他笑得更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学的是后半段,我学的是前半段。咱们俩合起来才是一整本。"他说完从腰间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卷薄薄的旧纸。他递到秦霜河面前:"曲先生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秦霜河接过那卷旧纸展开来。暮光已经很暗了,但纸上的字他凑近了能看清——那是一段琴谱,和他手里《寒山问灵》的调子一模一样,但节拍记法不同。他的版本是从第七段起头的,这段谱子是从第一段起头的,两段在中间衔接的地方恰好严丝合缝。段青蹲在岸边捻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后半段你背熟了吧?前半段我还差最后三节没练完。曲先生说咱俩见面之后让我跟你搭伙练,练完了就得散伙,各走各的。"他吐掉草茎站起来拍了拍手,"所以秦兄——咱们今晚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我把前半段弹给你听?"

      秦霜河把那卷旧纸卷好收进怀里。它贴着帛书的布面放着,两样东西碰在一起的时候他胸口微微暖了一下。他看着段青,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只从草丛里忽然冒出来的野兔,看着没心没肺的,但跑起来比谁都快。他说:"前面有片槐树林,林子东头有间空屋。"段青立刻跟了上来,步子轻快得像脚底装了弹簧:"好啊好啊。"

      那间猎屋还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地板缝里还塞着他踩过的泥。他推开门进去,段青已经在他身后蹲下来摸那块松动的砖了。摸到砖底空了之后他回头看了秦霜河一眼,什么也没说。秦霜河从角落找了几根干柴在屋子中央拢了一小堆火。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段青已经靠墙坐着把琴取出来了——他带的是一把不大的桐木琴,比秦霜河那把薄一些,音色更脆。段青调了两下弦,弹了几个音试了试,然后抬头对秦霜河说:"你弹后半段,我跟前半段,第三拍的地方我换你接。试试。"秦霜河把泥壳扒开一条缝,把里面露出来的琴面擦了擦,手指按上去。两人对视了一眼,秦霜河先起了音。段青在他起音的第二个拍子跟进来,两人的调子在空中撞了一下又错开了,像是两股水流碰到一起旋了一下然后汇成了一条。弹到第七个音的时候秦霜河的手指卡了一下——他记混了节拍。段青没有停,他的琴声在上面托了一把,像是用手把那块要落下来的石头轻轻托住了。秦霜河重新跟了进去,两人的音在下一拍合上了。

      他们从头到尾弹了半首曲子。到中间衔接的地方两人同时收手,琴声停了,火堆里的木头噼啪响了一声。段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下抬头笑了:"你后半段练得比我熟。我还差三节,你等我三天。"秦霜河把琴放下靠着墙:"三天够吗?"段青把琴放在膝上转了转琴轸:"够了。我学东西快,就是懒。"他把琴搁在身侧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屋顶的缝隙,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声音低了一点:"你知道曲先生为什么让我来吗?"秦霜河摇头。段青偏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说他弹不动了。手指僵了,按不住弦了。他说最后半段让我来替他弹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指甲剪得干净整齐,关节灵活,是一双正年轻的、能弹得很远的手。"……我答应了。"段青说,声音很轻。

      秦霜河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两人中间隔着一团跳动的火。他低头看着自己按过琴弦的指腹,指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弦痕。他开口:"你接的时候,怕不怕?"段青想了想:"怕。但我接了。"他看着火堆,火光把他脸照得半明半暗,"接了之后就不怎么怕了。反正怕也得弹。"秦霜河听着他这句话,笑了。那个笑很轻,在火堆噼啪的声响里几乎听不见,但段青看到了,也跟着笑了。两人靠着墙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夜风穿过槐树林,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了。秦霜河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条——谢云书写的"等我来找你"。他把它和帛书放在一起,贴着胸口,温温的。他不知道谢云书什么时候能来,也不知道谢云书来不来得了。但他想,如果他走到更远的地方,那个人说不定有一天会在某张画像旁边找到他。

      此刻数百里外的青崖书院,东院的老槐树在月光里站着。夜已经深了,书院里的灯一盏盏熄了下去,只有望月台的方向还亮着一小团光。谢云书蹲在老槐树底下,面前的地面被他挖开了一个浅坑。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笔迹端正,收笔时尾端微微压了一下,像是写完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半息。他把信封放进坑里,用手指把土拨回去,一层一层地覆好,拍实。然后在上面撒了一层落叶和碎草,把痕迹盖住。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背靠树干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和剑柄上。他背上多了一柄旧剑——秦霜河留下的那把。剑鞘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他拆了,换上了新的干布,缠得比原来更细更紧。他把剑换到背上试了试重量,然后从树根的阴影里走出来,朝着西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院正厅的方向。正厅的灯已经灭了,屋顶的轮廓在月光下黑沉沉的。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西侧门虚掩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把门推开一条缝。门轴是上了油的,没有出声。他侧身出去了。

      月光铺在书院外的官道上,白茫茫一片。谢云书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掌心看了一眼。是一朵干透了的白色鸢尾花,花瓣已经薄得像纸了。他把它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加快步子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槐树林中的猎屋里,火堆已经燃成了余烬,暗红色的炭光在屋子中央温温地亮着。段青靠着墙睡着了,怀里抱着他那把桐木琴,呼吸浅浅的。秦霜河还没有睡。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握着那枚刻了树纹的铜钱翻来覆去地摸着。他想着纸上的四个字,想着那些银线亮起来的方向,想着暗河里温温的水,想着谢云书在月光里说"我等你"的时候那双覆霜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他把铜钱收回去,靠着墙闭上眼。窗外槐叶在风里细碎地响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支还没有写完的曲子。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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