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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鹿庄 又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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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沈知微准时站在了书房门口。
她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挽得比平时低些,整个人十分素净。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挑这身,见陆珩又不是见二叔,用不着防着谁。但她还是在铜镜前多站了一会儿,把衣领整整好,才出了门。
小厮见她来了,没通报,侧身让了路。
沈知微推门进去,陆珩已经坐在案后了。桌上两杯茶,一杯在他手边,一杯摆在对面,像是早就晾好了等着的。她看了一眼那杯茶,心里有个念头轻轻落了一下,没急着去拿,先在他对面坐了。
“来了。”陆珩头没抬,还在写东西。
“嗯。”她也不催,坐在那儿等着。
他写完一行字,搁了笔,才抬眼看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问白鹿庄。”
沈知微坐直了:“嗯。”
陆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沿,没有立刻接话。他像在掂量该说多少,又像在等她先开口。两人隔着书案对视了一会儿,沈知微决定不跟他比耐心,这人审犯人审惯了的,熬鹰似的,她耗不过。
她问:“白鹿庄是什么地方?”
“一个庄子,”陆珩说,“在西郊,归户部名下。十年前漕运核销的账册副本都收在那里。”
沈知微心跳快了一拍。她父亲那半页信纸上写的“白鹿庄”,是同一个地方。
“怎么会在户部名下?”
“漕运旧档按规定由户部存档,但有几年核销出了问题,户部不敢放在本部库里,单独辟了个庄子存着。”陆珩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你问我白鹿庄,那你先告诉我,你父亲跟白鹿庄有什么关系?”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他看着她,目光不紧不慢的。
她沉默了两息,开口:“我父亲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提到白鹿庄。说那里有一个人,叫张秉忠。”
陆珩的眉眼微微动了一下,“张秉忠,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
“他是十年前漕运案被革职的那批人之一。顾清辞的同僚。”
沈知微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顾清辞。她那天从信函上扫到的名字,到底还是串到一起了。
“你父亲提他做什么?”
“信上没说。”她顿了顿,“只说他知晓一切。”
陆珩看了她一眼。从案角抽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推到了她面前,“昨晚的信,我今天回了。刑部在西郊有个废置的巡查点,离白鹿庄三里路。我写了公函,以巡查的名义征用那处院子,安排人过去。”
沈知微指尖不经意蹭过信纸边缘,墨痕里裹着一股沉定果决的力道,他写这封公函时半分犹豫都没有,分明是早就在筹谋这件事。合着她还没开口,这人先把饵递过来了。
她抬起头,面上不动声色:“你派人去白鹿庄?”
“嗯。”
“查什么?”
陆珩把信纸收了回去,搁在手边:“查那份被藏起来的漕运核销底册。”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息。她盯着他,他也看着她。书案上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摞卷宗和一页收起来的信纸。
“你愿意告诉我这么多,”她说,“不怕我转头去告诉别人?”
陆珩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告诉谁?沈敬明?”
“你告诉他也行。”陆珩把信函放进抽屉里,合上:“他急得跳脚,我正好看看他会往哪跑。”
沈知微看着他,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冷的,连说的话都冷,“看看他会往哪跑”,像在说一只要被围起来的猎物。
可他方才把信推给她看,告诉她白鹿庄是户部的地盘、告诉她自己派了人去查底册,这些话一个字都没带藏。她不知道他是算准了她不会说出去,还是不在乎她说出去。反正横竖,两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她正想着,陆珩已经又拿了一本卷宗翻开。“还有事?”
沈知微站起来:“没有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派去白鹿庄的人,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
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她袖口鼓了一下。她把那三个字又过了一遍,白鹿庄。
陆珩派人去查底册,沈敬明在找那本日记册,顾清辞被革职后销声匿迹,张秉忠在白鹿庄。
这些人、这些地名、这些线头,全都指向同一根线。她现在手里有一半的线头,陆珩手里有另一半。他今天给了她一小段,但没告诉她全部。
好在她也不是全无底牌,母亲出身永安王府,外祖母疼她入骨,只是她素来不愿借外戚势力行事,怕把母家卷进浑水,才一直没提。
她走回正院,云袖迎上来:“小姐,厨房那边说今晚炖了藕汤,要不要给大人送一盅去?”
沈知微坐下来:“送。照常备着就行。”
当晚她端了藕汤去外书房。推门进去的时候,陆珩不在案前,但书房的窗子开着半扇,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沈知微把藕汤放在案角,目光扫过案面。案角摊着今天午后她看过的那些东西,旁边多了一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半页折好的纸。她指尖虚虚晃了一下,没碰,光扫过那个“张”字,墨色沉郁,带着点陈年的滞涩感,想来是旧案卷宗里抄出来的。
张秉忠。他在查的,也是这个人。
她没说话,放下汤碗就退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她站在廊下,把那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行,又对上一块拼图。
之后几日,沈知微照常上午理中馈,下午去外书房门口坐一会儿。那把椅子还在老位置,窗台上的茶每天都有。小厮端出来的时候不说谁让端的,她也不同他确认,反正温度永远掐得刚好。
下午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书,陆珩从刑部回来的早,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不是刑案笔记了,是一本《江南风物志》,讲的是江南各地的风土人情,里面有一章专门写漕运沿线城镇的市井风貌。她看得津津有味的,被他这一停扰了一下。
“换书了。”他说。
“嗯,刑案笔记看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书册上又停了一下:“江南风物志里有一篇写临安府的,写错了。”说完他就走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翻开那篇临安府的看了看,没看出哪错了。但她记住了他说的话,晚上回去之后翻了另一本书对照了一下,发现临安府的漕运码头的方位确实写颠倒了。
她心里转了转,第二天白天去书房门口坐的时候,不仅把那个错误用红笔圈出来,还在旁边夹了张指甲盖大的小纸条,只写了半句:“临安码头有误,张秉忠当年曾任该处漕运书吏。”她没写全,点到为止,把书放在窗台上。
傍晚她回来收书的时候,翻开那一页,她圈的错误旁边多了一行批注,他的笔迹:“运河东岸的旧码头,三年前改建过了,书里写的是改建前的。”
而她夹的那张纸条,不见了。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回正院的路上她把那几行字在读了几遍。他不仅看了她的批注,还回了实地的情况。他收了她的线索,没说破,也没追问,像是默认了这种“你递一句、我接一句”的交换方式。
行,规矩立住了。
头两张正经线索都悄无声息收了,她反倒起了试探的心思。第三天故意夹了张半真半假的纸条,写“张秉忠案后南下避祸”,就看他接不接。
第二天翻书,纸条没丢,页边空白处多了个利落的墨叉,旁边补了两个瘦硬的小字:往北。
笔锋冷得像冰碴子,一眼就是他的字。
沈知微对着那个叉闷笑了半盏茶。行,还以为真是只收不回的闷葫芦,原来也会拆人台。
又过了几天,她开始把查到的正经零碎线索都写在小纸条上,夹在书页里放在窗台。陆珩再没回过字,但她的书第二天早上再看,纸条准保不见了,他收走了。
沈知微后来偶然撞见一回,小厮收拾书房的时候,看见他案头最里面压着一本空白卷宗,翻开的页里夹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小纸条,按日期排着,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连折痕都对齐了。
她当时没作声,转身就走了,心里却有点想笑。看着人模狗样冷得像块冰,私底下还搞收藏这一套。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
陆珩仍话不多,但比最初那句“以后让下人送”多了一些东西。
这天傍晚她去送宵夜,推门进去时陆珩刚换好衣,锁骨下方那道旧疤露了一角。听见脚步声他侧了侧身,拉衣领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端着汤碗没立刻退出去,看了他一眼,才走过去放好汤碗,转身走了。
出了门她站在廊下,心跳快了一些。那疤竖着,像刀伤。上次他遮得很快,这回慢了一拍。
她走回正院,坐下喝了一口冷茶。陆珩这个人,外面冷硬,里头的东西得自己一页一页翻。今天让她看了一眼,像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不急,她阖上眼。
她刚要睡着,外间忽然传来云袖急匆匆的脚步声,压着声音敲房门:“小姐!小姐您醒醒!”
沈知微睁开眼,坐起身:“怎么了?”
云袖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刚外头管家传话,说刑部派去西郊的人出事了,有个差役落了水,人到现在没找到,白鹿庄那边……直接封庄了!”
帐子里的光线昏昏暗暗,沈知微指尖猛地收紧。
后日才动身的人,提前走了?她脑子里把那封信的内容又过了一遍,陆珩说“后日”,但人昨天就出发了。他没告诉她。
她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藏你的,我查我的。
这桩买卖既然起了头,就没有半路收摊的道理。她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她看着夜色里那片沉沉的院墙,无声地念着那三个字:白鹿庄
既然封了庄,就说明那里有东西怕被人翻出来。越怕,她越要翻。
她关上窗,转身对云袖说:“明天一早,去永安王府递帖子。就说我想去看看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