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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一起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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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正坐在妆台前描眉,云袖跑进来说“二老爷来了”,她手没停,把左边那条眉毛画完了,才放下眉笔。
“请到正厅,泡今年的新茶。”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衫子,头发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见二叔用不着打扮,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沈敬明坐在正厅里,手边一只青瓷盖碗,茶没动。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笑。
“微丫头,”他温声道,“在陆府住得惯不惯?”
“二叔坐。”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端起茶碗,“挺好的,府里清静。”
“那就好。”沈敬明搓了搓手,“陆大人待你如何?”
“客气。刚成亲,慢慢处。”
沈敬明点了点头,往前倾了倾身子,离她近了些:“丫头,你父亲的旧物……你带了多少过来?”
沈知微抬眼看着他的笑容,脸上没动,脑子里慢悠悠转回到一个月前。
灵堂里,沈敬明把父亲的遗书交给她,她一触便识破了遗书是伪造,而沈敬明食指还沾着块松烟墨渍。
之后,沈敬明又说起她的婚约。
她说:“二叔,父亲才走三日,按礼该守孝三年。”
沈敬明眼眶发红,声音发哑:“你孝心我知道,但陆家等不了,族里的长辈宗亲等不了。三年后陆珩还认不认这门亲事,人家堂堂刑部尚书……只怪二叔没能帮到你。”
沈知微拍了拍他的手背:“二叔,那便不要了,守着父亲的牌位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沈敬明蹲下来,又往前凑了凑:“微丫头,要把你嫁出去我也舍不得,二叔养你一辈子也不是不行。”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嘴唇上,停了一瞬。
这时太叔公来了。沈家辈分最高的老人,拄着拐杖进了灵堂。沈敬明站起来让到一侧,太叔公看了沈知微一眼:“沈家这辈就剩你一个嫡女,陆家这门亲事不能退。族里商议过了,月底过门,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看向沈敬明:“老二,你有意见?”
沈敬明低着头,嘴角抿得紧紧的:“侄子没有意见。”
沈知微后来还是点了头。因为三天后她听了他和周启民的密谈,知道日记册被撕、松烟墨少了一块。她摸出那半块藏起来的旧墨攥在掌心,二叔找不到的东西,在她手里。送亲那天,沈敬明把她送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回忆断了。正厅里茶凉了半盏,沈敬明还坐在对面,等她回答。她刚才走神的那几息里他往前挪了挪,比方才近了半尺。
“旧物带了一些,”她说,“衣裳首饰,还有父亲的几本书。二叔问这个做什么?”
“怕你不够用。”他的语气放得更软了,“缺什么跟二叔说。你一个人在这边,二叔不放心。”
“那只紫檀木匣我也带来了,”沈知微放下茶碗,“装了父亲的书信。二叔要不要看看?”
沈敬明的手在膝盖上攥紧,说:“不用不用,你收着就行。”但他身体却往桌前探,伸手握了一下沈知微放在桌沿的手,指腹攥着她的手指揉了揉,“手怎么这么凉。”
沈知微把手缩回袖子里:“天冷了。”
“天冷就多穿点。”他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又挂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陆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页纸。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敬明的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沈敬明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上,停住了。
他走进厅里,靴底落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地响。沈敬明站起来躬身:“陆大人……”
“二叔来了,”陆珩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比平时低了些许,“怎么不让人通传。”
“来看看微丫头,”沈敬明拱了拱手,“坐坐就走。”
陆珩没接话,站到厅中。沈敬明往后退了半步。陆珩把手里的纸放在了桌上,那是沈知微前两天夹在刑案笔记里的批注。
沈敬明的目光扫了一眼那页纸,表情微微一僵。
“二叔今日来,”陆珩转向沈敬明,“除了看微丫头,还有别的事?”
“没有没有,”沈敬明笑,“就是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好。”陆珩说,“二叔可以放心了。往后不必亲自跑一趟,有事让人捎话就行。”
这话听着客气,语气里的逐客意味却明明白白。沈敬明看了看两人:“那你们忙,我先回了。”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才出了门。
帘子落下来。厅里静了几息。沈知微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页批注翻了翻,背面干干净净。
她正要把纸放下,手腕一紧,被他扣住了。
陆珩攥着她刚才被沈敬明碰过的那只手,抬到眼前扫了一眼。他没说话,另一只手从袖里摸出块素白锦帕,裹住她的手背,指节带着点力道擦了两下,擦得她手背微微发烫。
“脏。”他声线冷得像冰。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没急着抽回去,抬眼看他,嘴角牵了一下:“脏的是手,还是碰手的人?”
陆珩的手顿了一下,松了帕子,搁在桌边,没还她。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方才多停了一拍:“下次他来,直接通传我。我去前厅见他。”
沈知微乖乖应:“知道了。”
陆珩拿起桌上那页批注走了。沈知微站在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握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浅淡的热度。
当晚她端了一碗冰糖炖雪梨去外书房。走到门口小厮照例拦住,她笑了笑说:“你进去问一声,就问大人能不能让夫人进去坐坐,外面风大。”
小厮愣了下,进去传话,出来时侧身让了路。沈知微推门进去,书房里烛火通明,陆珩坐在案后看卷宗,头没抬。
她把雪梨放在案角,没有立刻退出去。案角摊着一本书,正是她那本刑案笔记。她把那本笔记拿起来,装不经意地翻了一翻,发现她的批注旁边加了一个字:“可”。她看了两遍,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显。
沈知微退后一步,正要说“那夫君趁热喝”,脚下被地毯边沿绊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手撑在案沿上才站稳。陆珩抬了头,烛火照着她的脸,她回望他一眼,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妾身莽撞了。”她垂着眼。
陆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撑着案沿的手上。他坐着,她站着,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开,落回卷宗上。
“放那儿就行。”
沈知微直起身,慢慢收回了手。指尖从案沿滑过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肘,她的指背贴着他的衣袖布料,蹭过去,垂回身侧。陆珩笔没停,但她看见他握笔的力道微微松了一下。
之后几天她每晚都去。有时候送一盏热茶,有时候端一碗清粥。有一回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换外袍,里衣的领口还没拢好,她看到了他锁骨下方一道淡色的旧疤,竖着的,像是刀伤。他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身,没回头。她立刻垂下眼,退了出去。
她回了正院,把那道疤的样子收进脑子里。
第二日,她去送宵夜的时候特意换了一件领口稍低的衫子,头发松松挽着,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肩颈轮廓勾出一条线。她端着托盘走进去的时候陆珩正低头写字,她走到案前放下汤碗,弯了弯腰,发尾从肩头滑落扫过案面。
他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但她看见他握着笔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卡住了。
她直起身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案沿,案面晃了晃,他搁在案角的那本刑案笔记滑到了地上,“啪”一声。
沈知微弯腰去捡,他也俯下身,两个人的手在书册上方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候,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陆珩的手没有缩。
两息之后她先收回了手,捡起那本笔记站起来,递还给他。
陆珩接过去,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上,然后收回去。
他坐回案后,翻开笔记,那一页仍然摊着,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很小,只有一个地名。她想看清但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合上了。
她端着托盘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廊下的风灌过来,她把发尾拢到耳后,心跳一下一下地擂着。今天他碰到了她的手指,没有躲。上次他碰她手腕是量脉搏,这次是真正的、皮肤贴皮肤的接触。
第七天傍晚,她走到书房门口,小厮已经不再拦她了,侧身让她进去。她推开门,陆珩不在案前。书房空着,烛火还燃着,案上摊着一份信函,落款处盖着户部的印。
她应该退出去。她脚步顿了顿,目光没有往案上瞟,径直走到书架旁,随手抽了一本旧案卷宗翻着。翻了两页,她的指腹蹭过纸面,旧墨的气息残留在纸纹里,不深,但上面浮着一层很薄的、刻意的平稳。像写这份东西的人刻意把情绪压住了,压得太用力,反而在纸面上留了一层冰面似的冷。她面色如常地合上卷宗,放回了书架。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被推开了。陆珩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站着的位置,最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信函上。
沈知微握着书册的手指没动,脸上安安稳稳的。她晃了晃手里的卷宗,语气平淡:“来找本书。”
陆珩走进来,走到案后坐下。他拿起那封信函,没有合上,也没有问她有没有看。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拍。
“看完了?”他问。
沈知微抬眼,语气坦然:“妾身没碰大人的公务。只余光扫到三个字。”
陆珩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哪三个字?”
“白鹿庄。”
陆珩把信函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然后拿起笔蘸了墨。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信函收进袖子的时候动作很慢。
沈知微攥着书册站在书架前,没再问。她把那本卷宗放回书架上,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他“嗯”了一声。
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风灌进袖口,吹得后背薄薄一层汗凉丝丝的。白鹿庄,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她正想着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露的口子?
身后门忽然又开了。
“白鹿庄。”陆珩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明日午后,来书房问我。”
沈知微猛地回头。门已经重新阖上了,廊下只剩风卷着落叶打旋。
她站在原地,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他早知道她会来翻那封信。他故意摊在那儿的。那她刚才演的“我只是来找本书”,他从头到尾全看完了。
沈知微垂眼,指尖捻了捻袖口,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这活阎王。她演给他看,他也演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