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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并蒂红莲 嫁给刑官 ...


  •   红烛烧得正旺,窗棂上红纸被烛光烘软了边,榻上撒了花生莲子枣子,硌得人坐也不是靠也不是。

      沈知微坐在床沿,盖头蒙着眼,视线被一片红堵得死死的,只能看见自己膝上那块绣满金线的裙面,和面前那双玄色云纹靴。

      一双靴尖冲着她,一动不动。

      从门被阖上那一声“咔嗒”响起,这人就站在她面前,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下人撤了,宾客散了,喜娘那句“祝二位百年好合”飘远得像隔了条河。屋里只剩烛火噼啪,和两人的呼吸声。

      她看不见陆珩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两道目光透过盖头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后背发紧。以前沈知微一直觉得“如芒在背”写得夸张,现在知道了,真的有芒,还挺扎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尖碾过地毯上的喜字纹,轻轻一声。秤杆探进来,盖头被挑开了。

      红烛光哗地涌进眼底,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对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那眉骨压下来,底下一片棱角分明的暗影。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缝。

      一身大红喜服穿在陆珩身上,按理说挺喜庆的,可他整个人立在那儿,周身透着一股审犯人似的冷淡专注,硬是把喜服穿出了官袍的气质。

      刑部活阎王。

      她听过这四个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洞房都像过堂。

      陆珩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眉骨滑到下巴,慢慢碾过去,沈知微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这男人伸手,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捏住了她下巴。力道不重,但那个触感糙得她肩膀本能地绷了一下。他的拇指顺着她下颌线滑下去,停在她颈侧,正好搁在脉搏上。

      她听见自己的脉搏在他指腹底下一跳一跳,快得藏不住。

      行吧,上来就测谎,职业病还挺重。

      他大概数够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平得像在陈述案情:“嫁进陆家,为的什么?”

      她被迫仰着头,喉头被他压着,咽了一下:“父母之命。”

      他嘴角一牵,拇指停了停,又挪了半寸,按在她脉搏最急的那一点上。

      她心下不惊,脑子里反倒慢悠悠闪过半个月前的灵堂。

      二叔蹲在她面前,紫檀木匣搁在膝上,双手捧出一页纸,恭恭敬敬的。她指尖刚搭上纸面,一股慌慌张张的颤意顺着墨痕漫上来,不是父亲写字时惯有的沉缓温厚,是捏着笔杆硬模仿的抖,连落笔都带着怕被拆穿的虚浮气。连看都不用细看,假的。

      她抬眼扫过他指腹,右手食指内侧还沾着块没洗干净的松烟墨渍。亏得这人还敢堂而皇之递过来,指尖一碰,底裤都露干净了。

      她没当场拆穿,只垂着眼轻声说:“二叔做主便是。”

      此刻另一个男人的指腹按在她喉管旁边,问她嫁进来的目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松开手,指尖从她颈侧滑落,慢悠悠地划过她锁骨上方那一线皮肤。“最好只是父母之命。”他直起身,袍角一旋,“安分守己。刑部的事,半分碰不得。”

      门在他身后阖上了。

      沈知微还坐在床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的金线绣面,才慢慢抬手按上颈侧。他按过的地方留着一小块凉意,跟这人本人似的,凉丝丝的。

      “云袖,进来。”

      她走到妆台坐下,陪嫁丫鬟推门进来替她拆发饰。一上午盘的头发,层层叠叠簪了七八支,云袖一支一支拔下,眼眶红红的,嘴巴张了又合,没敢开口。

      “把灯熄了,”沈知微说,“留一盏就行。”

      屋里暗下来,只剩床前那一盏孤灯。她躺进婚帐里,盯着帐顶并蒂莲的绣纹,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了个身,闭了眼。

      第二日天没亮透她就醒了,新妇头一天,按规矩要给老夫人请安。

      管家领着她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老夫人姓陈,是陆珩父亲的远房婶娘,住在别院养病,不怎么管事。她进去的时候老夫人靠在引枕上,正喝一碗黑乎乎的苦药。

      陈氏看了她一眼,放下药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来了。坐吧。”

      沈知微在绣墩上坐了,陈氏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后移开了:“珩儿那个人,性子冷,你别往心里去。他爹娘走得早,没人教他疼人。”

      “儿媳晓得。”

      陈氏点了点头,又端起了药碗。沈知微没再多留,坐了约莫两刻钟,说些家常话,告辞回了正院。

      回了屋,云袖迎上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说是管家送来的,请夫人过目。沈知微接过来翻了翻,府里的田产铺面月例开销记得清清楚楚。

      她点了三笔糊涂账,让人把管事叫来,指着其中一行问他:“春上的绸缎采买,这个数比市价高了三成,经手的是谁?”

      管事躬着腰,额角渗出细汗:“回夫人,是……是大人那边的长随经手的,奴才只管记账。”

      “把明细理出来,经手的人列清楚,三日之内补给我。”

      管事退下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中馈上了手,府里的事就渐渐理出了头绪。

      第三日午后,沈知微放下了账册,让云袖备了一盅参汤,端着去了外书房。

      院门口两个小厮守着,见她过来,一个上前拦住:“夫人,大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书房。”

      “我不进去。”沈知微站在廊下,把汤盅往前递了递,“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夫人送了参汤来,大人公务辛苦,趁热喝了好提神。”

      小厮进去了,片刻出来,手里端着原封不动的汤盅:“大人说公务繁忙,让夫人自己用。”

      沈知微接过汤盅,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日,银耳羹。原封不动送回来。
      第三日,莲子汤。还是原封不动。

      第四日她换了花样,亲自下厨做了一碟桂花糕,青瓷碟端着,又去了外书房门口。这回她没让小厮通传,站在廊下提高了声音:“夫君,妾身做了些点心。若是公务烦闷,尝一块换换心神。”

      门内安静了片刻。陆珩的声音传出来:“回去。别再做这些。”

      沈知微端着碟子站着,风灌进袖口,吹得她指尖发凉。她转身回院,把桂花糕放在了桌上。

      云袖看着她脸色,小心地问:“小姐,要不……不送了吧?”

      “送。”沈知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他不吃是他的事,我送是我的事。他能拒多少回,我就送多少回。看谁先烦。”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硬送吃的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从第五天起,她不再送吃的了。她让云袖搬了一把椅子到外书房院门口,又拿了几本书卷。每日午后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翻书,陆珩进出时就侧身让路,微微福一下礼,不多说一个字。

      有一回陆珩回来得早,从她身边经过时放慢了步子。她低头翻书,余光看见他袍角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抬起头,轻声道:“妾身想在书房外院看看书,这里安静,不打扰夫君。”

      陆珩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卷,一本市面上能买到的刑案笔记,边角被翻得有些卷了。他看了两息,没接话,抬脚进了书房。

      此后她每天午后都去那把椅子上坐着。看累了就歇一歇,歇够了接着翻。那本刑案笔记翻了大半的时候,她发现书页边角偶尔有几行红墨批注,蝇头小楷,简练犀利,有的写“动机不足”,有的写“口供存疑”。

      她顺着那些批注往下想,自己也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几句,夹了回去。

      过了几日,小厮忽然从书房里出来,站在门口喊她:“夫人,大人请您进去。”

      沈知微合上书卷,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坐出的褶,跟着小厮进了书房。

      陆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翻着她那本刑案笔记,翻到她夹批注那一页,正停在指间。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切在他侧脸上。

      “这些是你写的?”他问。

      “闲来无事,胡乱写的。”沈知微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若是错了,夫君指正便是。”

      陆珩没答,把那一页纸放在案角。沈知微注意到他放的位置,案角有一摞卷宗,他没有和卷宗放在一起,也没有合进书册里,单独摊着。

      她看着那页纸摊在那儿,心里盘算了一下,没多留,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又过了两日,她去外书房院门口坐的时候,那把椅子旁边的窗台上多了一杯茶。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温的,入口刚好。
      她直接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翘了一下。

      那把椅子,那杯茶,那页被摊在案角没收进去的批注,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她大概知道这人的路数了。

      他要看你有没有真东西,没有就冷着,有就往下看。她的批注有没有真东西她不敢说,但这杯茶端出来了,至少说明他还没关上门。

      之后她不再天天去椅子上坐着了。她换了路子,每天黄昏在书房院门口等着,见了他就微微屈膝,说一句“夫君辛苦了”。

      连着站了五天,他没理过。第六天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不必日日在这里等。”

      她垂下眼:“妾身想等。一个人在府里也没有别的事做。”

      他看了她一眼,步子慢了些。

      到了第十天,她又开始送宵夜了。这回不送书房里,端到廊下站着,不催,不敲门。有一晚西北风刮起来,她站了小半个时辰,手炉凉透了,汤盅被她捂在怀里还有一点余温。陆珩推门出来的时候,目光落冻得泛红得指节上。

      “你何必如此。”

      “妾身没什么能给夫君的,”她说,低头看着手里的汤盅,“只能做这些琐事。”

      他沉默了两息,伸手从她怀里把汤盅接了过去,“以后让下人送。”说完转身进了屋。

      沈知微站在廊下,目送那门关上。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唇角勾起,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让管家备车去了西市。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东西,用手帕包着,搁在妆匣旁边。云袖看了几眼,没认出是什么。

      沈知微在妆台前坐了很久,那包东西打开,里头是一支墨锭。她拿在手里掂了掂,上好的徽墨,油烟细密,市面上不好买。她用指腹蹭了一下墨面,搁下了。墨香沉稳,是正经好墨。

      当日午后她端着一杯茶去了外书房门口。陆珩正好出来,两人在廊下碰了个正着。她让了半步,低头福礼的时候,那包墨从袖口滑出来,“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陆珩已经先她一步俯身。两人的手在墨锭上方碰了一下,她缩得快,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好墨。”

      “听说夫君写字用墨讲究,妾身顺路买的。”她伸手要接,“没拿稳,惊扰夫君了。”

      陆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那锭墨,片刻后他直起身:“进来吧。”

      沈知微顿了顿,跟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书案占了半间,卷宗摞了三叠。陆珩走到案后坐下,把那锭墨放在案角,正对着她前几日写批注的那页纸,两样东西并排搁着。

      他没提那锭墨的事,只问:“你那本刑案笔记,看到哪了?”

      “看完了。”

      “看完了?”他抬眼,“一百三十七桩案子,你看完了?”

      “翻完了。有的是细看的,有的扫了一眼。”

      “哪桩细看了?”

      沈知微想了想:“第一卷第八页那桩。杀妻案,凶手说是奸夫所为,但卷宗里没有奸夫的口供。”

      陆珩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一下桌面:“继续。”

      “里面还缺了一样东西,”她说,“死者的指甲缝没有验。如果有打斗,指甲缝里会留皮屑。卷宗里没提,那就是没验。没验,就不能排除凶手是死者亲近的人。”

      陆珩没说话,看着她。沈知微垂着眼,也没再说。过了几息,他伸手把案角那锭墨拿过来,搁在掌心看了看,搁下了。

      “行了。”

      她福了福身,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轻轻呼了一口气。那锭墨,他留了。那页批注,他留了。她这个人,他暂时也留了。

      往后的事,一步一步走着看。但至少她站到他面前了,没有被他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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