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水》草木不枯

8、第 8 章 航班需

　　航班需要中转，飞行加中转总时长能有十五小时以上，沈照知尚且痛苦，姜绛到后半程连精气神都坐没了。那时从英国接到香港十三小时就够他受累的。

　　才坐下，沈照知便取出备好的充气腰部靠垫和肩靠，给他圈在身上，姜绛动了动、扭了扭，接受了这俩小东西，兴致不错地看沈照知提前下载好的电影与纪录片。

　　《狮子王》和非洲野生动物纪录片，跟上课前提前预习一样。

　　姜绛的成绩沈照知一句没提，如同不清楚有这回事一样，把他揉巴揉巴就打包上飞机了。

　　他的身体情况处于乐观状态，虽然残余分流细小到无法采取治疗措施，但未来不好说。

　　沈照知看着恬静的姜绛，冷不丁意识到他的身体可能不仅不足以支撑他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而且也不能一辈子想走就走。

　　他的健康无法保证能有确切的多少年。

　　头被摸了摸，姜绛扭头疑问地嗯一声，沈照知指指保温杯。

　　飞行从黑夜到白昼，姜绛的精气神渐渐溜走，到后半程无精打采的，手机不玩、带的一本故事书也不看，问他吃不吃东西也是摇头。

　　沈照知试图和他聊天，他脸一皱，沈照知赔着笑脸闭嘴了。养出脾气了啊，不错不错，得自豪一下。

　　姜绛哪哪都不得劲，他后悔自己不应该跟沈照知出来，在家里舒服躺着不更好吗？

　　这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他没见过沈照知显露过疲态，即使是晚间他睡醒一觉起来找水喝撞见他在处理事务，沈照知仍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是不是渴了。

　　他盯着沈照知一个劲儿地看，好看，帅——心里话，很英俊的一张脸，一米八几大高个，向着他说话做事温和得像讲睡前故事。

　　他一夜之间接受沈照知，沈照知也仿佛一夜之间接受了他。

　　也许他可以更亲近他一点，毕竟他这么好，对自己也这么好。

　　飞机落地，姜绛坐得头重脚轻，努力打起精神跟上沈照知，手指抓着背包带。

　　抵达内罗毕的酒店，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发现是间亲子套房。

　　沈照知把手机给只有电话手表的姜绛，“你扫码看看酒店里的想不想吃，不想吃再订外面的。”

　　姜绛接过手机顺势往地毯上盘腿一坐，沈照知看他没坐凉地板便放任了，一天眼睛尽朝他身上搁，闷头无奈地叹口气整理行李去了。

　　点完餐手机被交还到沈照知手上，他用自带的衣架把姜绛的毛巾挂好，扫了两眼姜绛点的吃食，动手把巧克力冰淇淋换成香草味且数量改为一勺，油炸拼盘去掉改成水果拼盘。

　　付完款沈照知正要继续整理，余光瞟见姜绛也在偷看他，应该是看他把餐食改动了所以眉心微皱，显露出微妙的不满。

　　沈照知当即笑开，假装在整理，其实侧了侧身偷摸瞟姜绛。

　　姜绛不懂他笑什么，他点的餐很好笑吗？而且肯定是被他改动了，他看到沈照知的手指点了屏幕好几下，远远超出支付需要的步骤。

　　“你笑什么？”姜绛严肃地问。

　　“没什么。”沈照知说这句时还在笑。

　　不说算了，坏家伙，姜绛把他和刀疤暂时性地划为一类了。

　　沈照知并不知道自己的笑已被姜绛判定为恶劣事件。

　　餐食送来姜绛就确认了，果然被更改，狠狠用叉子叉着薯条，把整根薯条裹满番茄酱，入口才心情渐好。

　　“多吃水果，少吃油炸，你再点这么多油炸食品，你点一次我删一次。”

　　沈照知在此之前还真不知道他爱吃油炸食品，一整个学期都在北京，阿姨每天上门做搭配好的营养膳食，上下学被接送，他没有机会暴露爱吃油炸食品。

　　“哼。”姜绛可有可无地哼。

　　“你老实说，在学校里有没有跟着同学吃油炸食品？”他每天往姜绛的校园卡里充十块钱，除非他有需求买东西，要买可以发消息给他，他手机不离身的。

　　学校里上午和下午的大课间有分发水果或者饼干等零嘴，姜绛自己也会从家里带一些吃的，沈照知不担心饿着他，十块钱很多时候没被他动过，躺余额里积少成多。

　　“没有，我不跟他们玩。”

　　沈照知一惊，“他们孤立你？”

　　“没有，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姜绛认真地为薯条裹番茄酱，“你放心好了。”

　　张老师没打过电话来，应该没出事，沈照知放心，“行，你不喜欢同学们吗？”

　　“他们跟我说话就说几句。”

　　沈照知夹蔬菜给他，“想不到你还挺高冷。”

　　姜绛意味不明地哼唧一声。

　　饭后他被允许玩手机，沈照知懒得带他下去溜圈，玩到沈照知理好行李，放好一缸洗澡水，拍拍他的后脑勺让他去洗澡。

　　休息、补水、适应时差，他俩到达内罗毕的第一天就过完了。

　　太阳东升，新的一天开始，早餐是面包搭麦片，吃完姜绛以为就要出门，却被沈照知拉去涂防晒和护肤品，朝他脸上抹了三种。

　　姜绛擦好，他新奇地拿起小罐子看，“补水保湿儿童面霜”“强效儿童防晒霜”，看完名称看沈照知擦。沈照知看着镜子里跟个肉包子一样的姜绛扬了扬嘴角，姜绛眨眨眼。

　　行程第一站沈照知报了个亲子日，号称上午去长颈鹿公园近距离喂长颈鹿、下午到大象孤儿院看小象被喂养和玩耍。

　　进入长颈鹿公园，随处可见高矮不一的长颈鹿，沈照知把钱给姜绛，在国外他比在国内更不担心语言问题，姜绛蹦跶去买喂长颈鹿吃的专门的叶子。

　　“你想干嘛就干嘛，我跟着你。”沈照知说着接过两大袋叶子老大爷式地双手往背后一背。

　　“那你要跟紧我。”姜绛甩了甩手里的叶子。

　　“丢不了，走你的。”

　　姜绛的身高不高不矮的，围杠刚好在他肩膀那，能伸手出去。

　　起初长颈鹿都去咬叶子头头，姜绛见它叼住立马松手，沈照知称之为体验感为百分之一的一种喂食方式。

　　而就在岁月静好的刹那之间，姜绛被突然吓得转身往沈照知身上扑。

　　沈照知揽住他说着呼噜呼噜毛，却憋笑失败，不顾姜绛幽怨的眼神笑个不停。

　　“没吓没吓，它喜欢你呢才要舔你亲近你，没事哈没事哈。”沈照知给他顺背顺脑袋毛。

　　刚才一只更高大壮硕的长颈鹿叼住叶子，就在姜绛要松开的时候以半秒的速度伸长脖子、张开嘴巴、弹出一条大黑舌头对着姜绛的脸，像要把姜绛的脑袋咬走一样，姜绛惊呼一声“Bloody hell”，然后找准沈照知就扑过去了。

　　姜绛抱住沈照知就不怕了，听见他嘲笑更是恼羞成怒用头拱人。

　　“诶诶诶，里里小朋友，又不是我吓的你，你拿我撒什么气？”沈照知拎他衣领把他脑袋拎开。

　　姜绛抱着他的腰，抬头巴眨着大眼睛愤愤地抱怨：“你不准笑我。”

　　“行，不笑你。”沈照知不笑了，问他：“谁教你说的‘bloody hell’？”

　　“听爸爸说过。”

　　沈照知了然，大人随口一句被他记下了模仿。

　　哄好人了姜绛就不要喂长颈鹿了，沈照知和他确认好真的不喂了，也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将整袋叶子抓了一次性喂给长颈鹿，空袋子随后往垃圾桶一扔。

　　该哄的得哄，吓到了那得呼噜毛，而既然姜绛说了不喂了，不管出于闹脾气还是什么，不喂就算，不惯着他。

　　姜绛看着空袋子被扔掉，表情没崩，心里想啥沈照知不知道，不管。

　　转了个把钟头，沈照知闲散道：“草地上坐一会儿，包里有三明治，要吃吗？”

　　姜绛要吃，贴心地把三明治掰成两半给沈照知一半，沈照知会心一笑，养了个傲娇小屁孩。

　　离开长颈鹿公园前逛的是罗斯柴尔德长颈鹿，野外最濒危的长颈鹿种群之一。

　　“你看它们的腿，跟穿了白袜子一样，好，看头上，三个角，这就是罗斯柴尔德长颈鹿的特殊长相，叫这个名是因为第一个描述这种长颈鹿的人叫罗斯柴尔德。”

　　沈照知讲着他的科普课堂，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特写，没拿相机，他想着今天纯陪姜绛随便玩就没带。

　　午饭随意走进一家餐厅，意面和牛排、炖饭，摆盘精致，非常符合漂亮饭的规格。牛排肉质鲜嫩，沈照知的五分熟，姜绛吃全熟配牛奶，看姜绛喝饮料他来了兴致，叫了瓶葡萄酒，二十多度，只能几口。

　　“你大中午喝酒啊？”

　　“是啊。”沈照知语气欠欠。

　　酒来了，他更欠地跟姜绛干杯，换来姜绛白眼。

　　炖饭要多难吃有多难吃，两个人吃了一口面露难色，意面一般，这么简单的东西做这么难吃，沈照知啧啧两声，“等回去了我做给你吃，吃不进去就别吃了，咱们换一家吃。”

　　午间回到酒店，沈照知说到做到，尽所能买了食材在酒店小厨房做了一份餐，两个人坐在高凳分食干净，饭饱晕碳，姜绛倒头午休。

　　下午前往大象孤儿院，沈照知社交自来熟，和工作人员聊天，大多是野生失去母象或者受伤的小象，小象们被救助来这里，经过工作人员的精心照料，等到伤口痊愈以及心里创伤得到治愈，便送往察沃国家公园，在那里有专人观察情况，等小象们逐渐适应野外生活后就放归自然。

　　这里的小象基本性格温和，象本身也是通人性的动物，饲养员用精力、耐心、时间去慢慢靠近治愈它们，它们也用自己的态度接近人类，把自己交托给除了母象和象群外的饲养员。

　　沈照知带着姜绛的手去触摸小象，抚摸它布满褶皱、粗糙厚重的皮肤，手感如同在摸厚厚的、温热带褶皱的软皮革。

　　小象似乎喜欢姜绛，微微偏头给他摸，眼睛很温顺地看着他，姜绛胆子大起来，脱离来沈照知的手自己双手去触摸小象，尽管他还没小象高。

　　沈照知边和饲养员聊天边拿了手机录视频，记录姜绛和小象的互动。饲养员说这头小象叫索菲亚，因为她觉得它像公主，很漂亮的外表，温和的性格，偶尔调皮捣蛋。

　　“怎么接来的？”

　　“被偷猎者杀害的，救助人员发现的时候母象已经死了，象身布满弹孔，头部面目全非，象牙被粗暴残忍地取走，小象在距离母象两公里外的密闭灌木丛里，遮挡得严严实实，我们猜测是母象把它藏那里的。”饲养员说得难过，声音几近低哑。

　　沈照知和饲养员全程英文沟通，姜绛听得清楚，他插进一句，“那它的爸爸呢？”

　　饲养员同他解释，“成年公象通常不会像人类父亲一样和母象、小象生活在一起，象群是母系社会。”

　　“那它就是和我一样没有爸爸妈妈吗？”这句是姜绛问沈照知的。

　　沈照知一瞬间心跳漏一拍，问得太过天真烂漫，也太过沉重悲痛，以至于他哽了哽才开口：“对。”

　　饲养员明白过来，适时地温和道：“你想要认领索菲亚吗？认领后你可以收到关于索菲亚的生活的视频，它吃饭、洗澡、滚泥巴的视频。”

　　“可以吗？”姜绛听完眼睛亮晶晶地问沈照知。

　　沈照知笑了笑，“当然可以。”

　　认领流程很简单，填一些资料，姜绛自己填的，一笔一画写得笨拙，每年交五十美金，这笔钱将用于索菲亚或整个象群的日常开销，而沈照知的邮箱将定期收到饲养员发来的小象的生活视频，直至索菲亚被放归野外。

　　认领完姜绛重新回去和苏菲亚玩了很久，后面没有再触摸索菲亚，姜绛定定地站在一边观看它，饲养员提来一串香蕉送给姜绛，姜绛一根一根喂索菲亚，自己吃了半根。

　　沈照知没有打扰他和它，和姜绛隔了一米与饲养员聊天，聊到饲养员的工作，从哪来，未来是否还会在这，饲养员说她是摩洛哥人，大学阶段加入了摩洛哥的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后来通过网络帖子得知内罗毕的大象孤儿院招人，过来后从打扫卫生岗位人员做起，后面才得以照顾小象，而两年前被分配来照顾索菲亚。

　　姜绛和索菲亚合影一张，他、沈照知和饲养员、索菲亚又合影一张，照片由沈照知通过邮箱发给饲养员。

　　下午饭去了一家饲养员推荐的餐厅，不出意外很好吃，本地人倾情推荐就是不一样，两人吃到撑肚皮，漫无目的地走着消食。

　　走着走着姜绛提起父母，“之前我和爸爸妈妈也去过野生动物园，那次被讨人厌的羊驼吐口水，今天又被长颈鹿吓唬，好倒霉。”

　　“你这心眼，过去多久了的事还能想起来说呢。”沈照知打趣完正了正语气，也不说教，就跟聊天一样提两句，“有啥倒不倒霉的，经历都是独特的，好的坏的都是独属于你的。”

　　“我知道了，索菲亚就是我的好经历。”

　　“对。”

　　早晚加衣服，整个白天又相对较热，外套系在腰间，此时温度下去了，沈照知叫姜绛穿好外套。

　　两人回到住宿，各自收拾干净后姜绛没有睡意，沈照知坐客厅里拿平板放纪录片陪他看。

　　放了好几集终于是支撑不住两眼一闭、头一歪靠沈照知身上了，他把人抱进去床上，掖好被子。沈照知一颗心轻飘飘的，像有一条细细的水流淌过，姜绛今天主动开口说起父母了，自然而然，无所顾虑。

　　晚安，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