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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姜绛亦 ...

  •   姜绛亦步亦趋走他身后,往日伟岸安全的身躯此时在他眼里就是一座推不开的大山。

      临到房间门口了,不知道他哭得两眼花白还是走路不稳,等沈照知听见啪嗒声一响,姜绛屁股蹲朝地摔了,好了哭得更狠了。

      沈照知的心就像暴雨过后的地板,潮湿,急忙叉着他胳肢窝把他拎起来站好,“平地也能摔,磕哪了?”

      姜绛恹恹地眼泪断线,固执地不说话。

      “里里,我第二遍问,磕哪了?”沈照知定定地看着他,不乏告诫的意味,“我不问第三遍,再不说话你试试。”

      “就……屁股……疼。”姜绛怕了他,感觉再不说话小叔叔就要变成恶魔揍他,“你会揍我吗?”

      “不会,我揍你干嘛,你不听话我就放任不管你,你就自由自在了。”沈照知拍拍他屁股蹲,“屁股疼会儿就不疼了,其他地方磕到没?”

      姜绛摇头,沈照知刷房卡进去。

      “哭够没?”

      姜绛埋怨他,又委屈巴巴非要凑上去抱住,没经历这顿哭鼻子之前沈照知都没能发现姜绛是个软包子。

      香港的日夜已然远去,姜绛在北京的第一个学期过去了,做事独立,有自己的想法,张老师没打过电话来他告状,家里阿姨把他当亲孙子宠。偶尔周末带他出去逛逛也兴致勃勃的,来一趟肯尼亚倒暴露哭的本性了,会哭、爱哭是好事,孩子的眼泪是珍贵的,沈照知不介意他哭,但不能一哭就不说话。

      家里买来两本育儿书,沈照知翻了几页就随手一放不再看,空谈理论家,大段大段的念经。

      他十四岁离家,自认成长得还行,没长歪。既然他能这么长大,他带出来的姜绛也能这么长大,沈照知如此简单地想通了。

      沈照知往沙发上一躺,姜绛倒在他身上,胆大包天地揪住他的上衣擦眼泪,或许鼻涕也抹了,他懒得伸手阻止他,不哭了就行,再哭就得哄了,哭了收不住的话容易气短,姜绛的心脏承受不了哪怕五秒钟的气短。

      身上的人压着,不重,窸窸窣窣动了动后安定下来,沈照知闭目养神,他的心跟着一上一下折腾一顿。怀里良久没动静,他悄摸低头一看,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他轻轻摸摸脑门,把那点烦恼抹开。

      抱姜绛去床上睡的几步路中,沈照知听见了他嘀咕了三个字,整个人顿了顿,嘴角抑制不住地一点点扬起,讨厌他还叫他作甚,人呢小小一个,拿乔起来差点制不住。

      姜绛睡一觉把自己睡舒坦了,不闹着要回北京,也不要打要骂了,扭捏地低个头说要继续去玩。

      要去只能赶明天,沈照知拿平板下载游戏软件给姜绛玩,经此一事他是涨教训了,带孩子出门走长途得玩一天休一天,尽管按沈照知以往的强度来说已休息时间充裕。

      肯尼亚的行程留有一半,但沈照知再对半砍,而且有些景点没必要去,比如东非大裂谷观景台,实地站那里仅仅就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山野,得包一架小型飞机,低空飞行才看得真切。

      马赛马拉同安博塞利草原差不了太多,纳库鲁灰尘能吃人,山路颠簸得可以原地蹦蹦床,姜绛连笔直公路都受不了,辗转去纳库鲁恐怕能要他的小命,沈照知只得忍痛放弃看黑白犀牛,再有一个学期小鬼头就去香港了,到时候任它天地广阔,他往哪走都是自由。

      这条路易晕车,那条道车程太久,四处换乘的不行,删删减减,攻略搜了几个界面并排着,沈照知干脆切到机票,东非大裂谷也不看了,订了两张去开普敦的票。

      姜绛一路安静,看书玩游戏,该吃就吃,沈照知淡淡地松了一口气,住宿选在坎普斯湾,海景房,屋内有一整面落地窗朝向大海,清晨和傍晚的阳光把海变得波光粼粼。

      姜绛嚷嚷着困,换身衣服就躺床上了,沈照知问他一句喝不喝水,他哼哼唧唧并叫沈照知离开房间。

      行,可能哭一顿试探出沈照知的底线了,他无奈地为他关好房门出去了,不方便到哪去,得守在身边,沈照知百无聊赖地转一圈,打开酒店冰箱,几瓶饮料矿泉水,两瓶小容量的洋酒,调转瓶身一看是苏格兰威士忌,舌尖顿生一股烟熏泥煤味,立即嫌弃不满地把酒放回。

      站那盯着几瓶饮料,指尖点点冰箱,还是想喝,拨通前台叫了一瓶白兰地。烟酒上沈照知没瘾,想抽整一根,想喝来一杯,姜绛才来到他身边的那一个月里沈照知突兀地净想抽烟,可能是身体知道一年里都抽不了了,便逆反心理作祟,他不得不买了几盒薄荷糖。但到后面也想不出来要抽烟了,改变习惯如此轻易。

      酒还好,偶尔来几口很是惬意,烟味会糊在身上,但酒不会,而且他就几口,不多喝,喝完漱口,保证对姜绛没影响。

      半杯白兰地下去,手机上朋友们约他见面,他冷酷地回复想见的来开普敦。屋内过于静谧,这种静谧可以让人的心空下去。屋外蓝天白云日头正好,他却只能在这里远观,按理来讲他该光着膀子睡沙滩上,遮阳伞削弱热度,耳机里放着歌。唉,小鬼真能睡,沈照知别无他法,抬把椅子朝向窗外,找本小说看。

      “小叔叔。”

      起起伏伏的呼喊声,沈照知以为是梦里的,但梦里没有姜绛的身影,挣扎两下醒了过来,眼前是姜绛倒转的脸,大眼睛圆溜溜地望着他。

      他问几点了,姜绛敲敲电话手表,“下午五点了,我饿。”

      “成,洗把脸就出去吃饭。”

      海边餐厅一大排,店门口的服务员热情地笑着说些欢迎之类的话,对当地人又是另一种熟稔的聊天话术,他俩选了一家室外有桌椅的。姜绛要喝饮料,沈照知不准,姜绛便使出新试探出的底线拿捏他,沈照知气笑了,交代服务员要鲜榨苹果汁,必须无添加剂,可以加钱,给了小费。

      餐厅背靠嶙峋蜿蜒的十二门徒峰,一半山顶笼罩着云雾,看不清真面目,另一半山顶崎岖起伏,整片山峰树木稀疏到几乎没有。面前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大海广阔无垠,海浪退去,宁静祥和,似乎能把来到这里的所以人的情绪都接纳,无论幸福还是遗憾、释怀还是后悔,它都收入怀抱中,如同一条条小溪汇入它的身体。

      一山一海之间,连串的房屋占据了空地,再有一条沙滩隔开。山,长久屹立,海,波浪滔滔,人类,安居乐业,彼此相生。

      晚餐时间吃饭人普遍休闲放松,借着落日晚霞,蹭着徐徐海风,沈照知说起姜绛开学即将升入高部的事。

      姜绛颇有自知之明地提起:“考三四十分也能读五年级吗?”

      “哟,原来你知道自个儿成绩啊。”沈照知被他逗乐,“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而我也没打算要告诉你。”

      “为什么?”姜绛疑惑,问得直白,“你不在乎我的成绩吗?”

      “我在乎啊,哪不在乎了?”沈照知眉梢一扬。

      “你都不说我的成绩,你不觉得分数很低吗?同学说我是班里最后一名,但你一直没说我。”姜绛一板一眼解释道。

      沈照知笑出了声,“你每天认认真真去学习,遵守校规,夸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说你,考几分就是几分呗,又不是考第一名就能上天,我不管你考几分,分数证明不了什么,往后我也不会管,你不去违法乱纪就是好孩子,哪怕你一事无成。而且退一步来说,你也不可能一事无成的,总有你愿意接受的事,也总有你能够从事的事业。”

      姜绛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些许羞赧,笑盈盈地应下,“我知道了。”

      “吃好了吗,去沙滩上玩会儿?”

      “行。”姜绛说着就站起身。

      沈照知去店里买了两瓶水,出来后把自己外套脱给姜绛穿上,傍晚海风凉,他生病吃药就行了,姜绛生病不容易好,接来至今好好的,可不能在这受凉了。

      水倒进沙里,沙子湿润后可以粘连出各种形状。

      姜绛提议,“堆城堡?”

      “可以,先打地基。”

      “什么是地基?”

      沈照知一边倒水一边说:“地基就是……”

      此前很久,记不清的经年累月,沈照知无法回忆起上一次玩沙子是什么时候,他有玩沙的印象,肯定玩过,但早已想不起是和谁,也许是母亲,也许是沈玉嶂。

      幼年时期的沈照知除了有时候得面对母亲不太好了的精神状态外,其余时间都是比较稚趣童真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玉嶂完全长兄如父地养大了沈照知。他对沈照知的照料程度比后来照料亲儿子沈千恩更上心,毕竟彼时父母婚姻一塌糊涂,沈照知生来就没有完整健康的家庭环境,沈玉嶂打心眼里护着这个弱小的弟弟。

      相比之下,沈千恩到来之际沈玉嶂已忙于周旋沈家的腌臜,况且他信赖妻子肖见薇,把他珍惜的身后的一切交给肖见薇打理,他只管冲锋前线,沈千恩从小到大的陪伴几乎来自于母亲一个人,父亲的位置大多时候是缺席的,但神奇的是肖见薇育儿知识丰富,她经常和沈千恩沟通起父亲的事,使得沈千恩很是崇拜父亲,父子关系也就相应地维护得很美满。

      沈照知感恩沈玉嶂的所为,没有哥哥就没有他如常的童年,而若没有接手姜绛,他也可能永远不会重拾童年的乐趣。

      地基完毕,该圆弧状的部分,沈照知一手扶着湿润的沙,一手塑形,姜绛负责尽量匀称地倒水,两瓶水倒完又一起去海边灌满。

      身旁人来人往,没有人会极其没有眼力劲儿地去破坏他们的城堡,搭到最后还招来了个八岁的小朋友,姜绛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照知和对方父母淡笑不语。

      姜绛带给沈照知的新鲜感远远大过于接手一个小孩需要付出的精力,短短一个学期的时间,沈照知已深有感受,他从内心充满顾虑和焦虑,到现在一边头疼一边感谢姜绛的到来,他的世界彻底欢迎姜绛。

      这小鬼头破坏了他和朋友的相聚、破坏了他的旅游计划,把家里的碗打碎两个,他的有些小物品被他用过就不知所踪,前两天还嚎啕大哭甩性子,一桩桩一件件丝毫没冤枉姜绛,列个搞破坏清单的话指不定得有多少页。

      但,小屁孩可爱得很,会在沈照知感冒的时候贴心地倒水拿药,阿姨切菜不小心切到手指了会焦急地提来医药箱,放学路上绘声绘色地和沈照知分享学校里的事情,见他写导师布置的任务累了时给捶捶肩,尽管随意敲两下就跑了,心情好与不好都要喊小叔叔,肆无忌惮又乖巧机灵。

      沈照知的成长期被沈玉嶂牢牢地托住,这种托底至今仍发挥着作用,也就是他不怕姜绛的情绪。

      人的天性就是感知幸福快乐与痛苦悲伤,情绪化不是贬义词,人本来就是情绪多变的生物,姜绛各式各样的情绪在沈照知那都成了多姿多彩的童真,都能被他托住,一如沈玉嶂托住他,他也传承一般地托住姜绛。

      而且孩子没有控制情绪的能力,大人也未必有,姜绛郁闷烦躁甚至大哭耍无赖时沈照知必然会心生烦躁,脾气来了也就任由姜绛闹,不怎么哄,得等沈照知脾气过了才哄,他都在气头上呢怎么哄得了姜绛。

      可气过哭过就翻篇了,姜绛在安博塞利睡一觉说要继续玩,那就玩,沈照知当时气,过了就不在乎临时改行程改机票来开普敦了。

      天色渐沉,小朋友的父母不见身影,把孩子丢给沈照知看顾,姜绛和新朋友在他俩搭建的大城堡旁边合作堆了一个歪扭的小城堡,在中间倒水印出一条路连通。

      连通好,姜绛抬头说想回去了,沈照知摇摇手指头表示不行,“你的新朋友的家长还没来认领他,我们得等到他被父母接走。”

      然而这句话勾起了姜绛的伤心,刚才玩得面带笑意,现下一秒变脸,沈照知暗道糟糕。

      姜绛一把过来抱住沈照知的腰,埋着脸不说话,连他的新朋友都奇怪地问沈照知他怎么了,碰巧新朋友父母来了,和他道别,他不为所动,沈照知轻轻拍拍他让他说再见,姜绛扭头说了再见和很高兴一起玩,说完立马扭回来继续哀思。

      “里里,想爸爸妈妈了吗?”

      姜绛力道加重地用头撞沈照知一下,沈照知揪他耳朵说他牛似的。

      “愿意说说你的九岁生日吗?吃了什么?怎么度过的?有没有邀请你的小伙伴们?晚上有没有拆礼物?”沈照知略微松开他,牵起他的手往酒店走去,用一个个问句去引导他回忆和讲述曾经的幸福时光。

      姜绛随着他的话想起他的九岁生日,记忆犹新,对答如流,刚开始不是很高兴地讲了几句,沈照知继续发问,一堆问题抛出来,姜绛便慢慢地、滔滔不绝地诉说出口了。

      他被转移到沈照知手上的那天的介怀已随风飘散,小叔叔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事无巨细,阿姨变着花样做饭给他吃,助理叔叔满足他的所有需求,身边的一切充满了可感的定数,一个个一朝一夕累积着抚平了那突如其来的噩耗。

      他每一天都认定沈照知拥有一种神奇特别的能力,待在他身边仅仅次于待在妈妈身边,按照顺序排序的话爸爸也只能排第三,他无法说清这是什么能力,但他确认沈照知和父母都共同具有。

      正如同此时此刻,他的整颗心又被沈照知的那种神奇能力填满了。

      姜绛不愿意提起父母,尽管沈照知告诉他每一次提起就是一次团聚,但他觉得提起父母是在提醒他、他没有父母了,不讲不说就能假装父母只是出远门了。

      然而今天,仅仅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忽然认为提起父母也不是特别坏的事,尝试着说出口,原来没那么困难,意识到自己没有父母了也没那么难过了,心脏还是酸酸的不舒服,但鼻子没有发酸了,鼻子间是满满的沈照知的气味和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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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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